雲逸的手指還停在地圖的終點,那座塔的輪廓邊緣微微發涼。他緩緩收回手,掌心殘留著石磚的粗糲感。密室內的光塵早已散盡,古籍沉入石臺,再無動靜。
“走。”他說。
月璃站起身,袖口的印記不再灼燙,反而透出一絲溫潤。她看了眼趙九霄,後者已能勉強站穩,雖臉色未復,但眼神清明。
三人退出地宮,石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彷彿從未開啟過。外界天光微明,山風拂面,帶著久違的流動氣息。
可雲逸剛踏出一步,腳步便頓住。
他仰頭望天,眉頭微蹙。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天地間的靈力流轉——太亂了。像是一條原本平穩流淌的河,突然被截斷數處,又強行接駁,水流扭曲、倒灌,節奏錯亂得幾乎無法調和。
“你感覺到了?”月璃低聲問。
他點頭:“不止是亂,是被人動過。”
趙九霄扶著刀柄,喘息稍重:“這跟我們之前破的陣有關?”
“還不確定。”雲逸閉目片刻,體內新悟的時空之道悄然展開,如細網般探向四野。靈流的異常並非區域性,而是自東向西呈波浪式擴散,每一道波動盡頭,都伴隨著短暫的凝滯與躁動。
“有人在引動本源之力。”他睜開眼,“而且不是一次兩次,是持續在抽。”
月璃神色一緊:“若真是如此,那些修為不足的小門派……”
“最容易出事。”雲逸接道,“他們吸納靈氣時不會分辨源頭,一旦引入被汙染或扭曲的靈流,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神志失控。”
趙九霄冷笑一聲:“又是哪個大派在搞鬼?拿別人當試驗品?”
雲逸沒答。他想起古籍最後一頁消散前浮現的一行小字:“逆契成,則外源開。”當時不解其意,如今想來,或許這所謂的“外源”,正是眼下靈力紊亂的根源。
“先查清楚。”他說,“不能等他們一個個走火入魔才動手。”
月璃看向他:“那地圖上的塔呢?”
“暫時放一放。”雲逸目光堅定,“眼前的事更急。若真有人在暗中操控靈脈,遲一步,就多一批人遭殃。”
趙九霄咬牙撐起身子:“我還能飛一段。”
月璃抬手,指尖泛起淡淡銀光,輕輕按在他後背。一股柔和力量滲入經絡,助他穩住氣息。
“夠用了。”趙九霄活動了下肩膀,“只要不打,就能跟上。”
雲逸取出青玉羅盤,指標輕微晃動,指向西北方向。那裡有一處名為青冥谷的小派,三日前上報七名弟子突增修為後集體暴走,其中兩人當場焚體而亡。
他正欲開口,忽然察覺周圍空氣有異。
不是風,也不是靈壓,而是一種極細微的震顫——每當他們提到“青冥谷”三字,腳下的土地就會輕輕一抖,像是某種感應機制被觸發。
他立刻改用神識傳音,將路線勾畫於三人識海之中。隨後收起羅盤,低聲道:“繞道東域廢礦。”
月璃會意:“那邊陣法殘餘多,能遮掩行跡。”
趙九霄皺眉:“多走千里,值得嗎?”
“值得。”雲逸盯著遠處天空,“既然有人不想我們知道要去哪,那就說明,這條路本身就有問題。”
三人騰空而起,御風西行。
起初一路平靜。穿過兩座荒嶺後,雲逸卻察覺前方三道身影始終維持在同一距離。三人穿著普通灰袍,腰掛木符,看似尋常散修,飛行軌跡卻毫無起伏,如同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同步前行。
他不動聲色,繼續前行,同時以神識掃過對方周身。三人的靈力波動頻率一致,呼吸間隔完全相同,連衣角翻動的幅度都如出一轍。
假的。
“別回頭。”他傳音給身後二人,“前面那三個,從我們起飛就開始跟著,不是巧合。”
月璃指尖微動,悄然將一縷氣息藏入袖中符紙。趙九霄握緊刀柄,雖未言語,但肩背已繃緊。
“現在怎麼辦?”月璃問。
“按原計劃走。”雲逸聲音平穩,“進雷隕荒原之前,別打草驚蛇。”
他知道那片區域常年雷暴不斷,靈流混亂不堪,尋常修士不敢深入。但也正因為如此,那裡是甩開追蹤的最佳地點。
飛行半日,地勢漸低,遠處出現一片焦黑平原,地面佈滿龜裂紋路,偶有電弧自裂縫中竄出,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燒灼後的氣味。
“快到了。”趙九霄低聲說。
雲逸微微頷首,忽然放緩速度,任那三人拉開些許距離。待進入荒原邊緣,他悄然取出一枚銅鈴,這是在地宮外拾得的殘器,不知用途,但此刻正好用來設局。
他將一滴血注入鈴內,輕輕一拋。
銅鈴飛出十餘丈,墜入一道深溝。幾乎同時,前方三名“散修”齊齊轉向,朝銅鈴落點俯衝而去。
雲逸嘴角微動:“果然是靠氣息追蹤。”
三人趁機提速,直插荒原腹地。雷光在頭頂交織,靈壓忽強忽弱,連神識都難以穩定延伸。
“他們很快會發現被騙。”月璃提醒。
“但等他們追進來,已經找不到我們了。”雲逸取出羅盤,指標劇烈旋轉,最終指向東南方一處凹陷地帶,“那裡有舊礦道入口,我們進去。”
趙九霄喘了口氣:“希望裡面沒塌。”
話音未落,身後雷雲驟然翻湧,三道人影破空而來,懸停於荒原上空。他們不再偽裝,身形僵直,面容模糊,竟像是由霧氣凝聚而成。
其中一人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黑色晶石,正不斷震動。
雲逸眼神一冷:“是傀儡引魂術,靠晶石定位目標氣息。剛才那滴血,已經被鎖定了。”
“那就毀掉它。”月璃抬手結印,準備激發一道遠距衝擊。
“別。”雲逸攔住她,“讓他們以為我們還在逃。真正的脫身,是在他們確信我們已進入礦道之後。”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碎玉——正是婚契解封時脫落的一角。此物曾與月璃血脈相連,如今雖失去效用,但仍帶有極強的氣息烙印。
他將玉片裹入一件舊袍,用靈力催動,使其模擬三人的飛行軌跡,緩緩飄向礦道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低聲道:“我們從側壁下去。”
三人貼著焦土邊緣滑行,借雷光掩護,悄然潛入一條隱蔽裂隙。這條通道狹窄潮溼,壁上殘留著古老刻痕,顯然是廢棄已久的避雷坑道。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雲逸停下腳步。
“他們進礦道了。”他閉目感知,“正在搜尋那件衣服。”
月璃輕籲一口氣:“總算甩開了?”
“暫時。”雲逸睜開眼,“但他們背後的人,一定知道我們在查靈力異動。接下來,每一步都會有人盯著。”
趙九霄靠著巖壁坐下,擦了擦額頭冷汗:“所以,下一步去哪?”
雲逸攤開手掌,羅盤靜靜躺著,指標微微偏轉,依舊指向西北。
“還是青冥谷。”他說,“但不能再走明路。”
月璃點頭:“我們可以借礦道穿行地下,避開空中監視。”
“好。”雲逸收起羅盤,“不過在走之前,得確認一件事。”
他轉身看向裂隙深處,那裡有一塊突出的岩石,表面覆蓋著薄薄一層灰燼。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一抹。
灰燼下,露出一行刻痕——與地宮地圖上的線條如出一轍。
同樣的塔形圖案,同樣的終點位置。
只是這一次,塔底多了一圈環狀標記,像是某種陣基的佈局。
他盯著那符號,久久未語。
月璃走近,看了一眼,眉頭微皺:“這不是我們家族的制式。”
雲逸伸手撫過刻痕,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吸力,彷彿那符號在回應他的觸碰。
他忽然意識到——
這不是警告。
是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