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的指尖還殘存著那滴血滑落的溫熱感。他沒有低頭去看劍柄上的裂痕，而是將劍緩緩收回鞘中，動作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月璃站在三具屍體旁，眉頭微蹙。她並沒伸手觸碰，只是神識如細絲般探出，在每一具屍體脖頸破裂處徘徊片刻。“他們的意識在死亡前被強行切斷，不是自毀那麼簡單，是有人從外面掐斷了引線。”
趙九霄蹲下身，用陣盤邊緣挑起一塊腐化的布料，低聲說：“北荒鐵蠶絲遇火不燃，但會釋放毒煙。這些人穿的卻是改裝過的版本，外層加了吸靈塗層——專門為了遮蔽追蹤術法。”
柳青靠在岩石邊，手中短刃輕輕敲擊掌心。“既然敢動手，說明他們已經知道我們來了。可為甚麼只派死士？不怕打草驚蛇？”
“因為他們不怕。”雲逸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三人同時靜了下來，“他們不是來阻止我們的，是來讓我們看見的。”
他從玉盒中取出那團銀色膠質，重新塗抹在其中一具屍體的眼角。影絡膏泛起微光，空中再次浮現模糊影像：地下石室、星圖、半開的青銅棺。畫面比之前清晰了些，能看清牆上刻著一行小字，筆跡古拙。
月璃唸了出來：“門啟之時，歸者無路。”
影像一閃而逝。雲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落在羅盤上。青銅羅盤指標仍在顫動，但方向不再固定東北，而是緩慢偏移，最終停在東側斷崖下方。
“他們在移動。”他說，“那個空間座標不穩定，可能是臨時搭建的通道樞紐。每一次開啟都需要活人作為錨點，維持通道穩定。”
趙九霄臉色變了。“所以失蹤的弟子……不是被抓，是被送進去了？”
“不止是送進去。”月璃聲音低沉，“我剛才感知到那些屍體殘留的情緒波動。他們在恐懼，但不是怕死，是怕醒來之後記起自己做過的事。”
柳青皺眉：“你是說，這些人曾經也是失蹤者？後來被改造成了死士？”
雲逸點頭。“他們用活人做媒介，不只是為了開通道，還在喚醒甚麼東西。那口青銅棺裡的‘守門人’，恐怕就是關鍵。”
四人沉默片刻。霧氣依舊濃重，谷口的牽機絲已被趙九霄徹底拆除，但空氣中仍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張力，像是某種無形的眼睛仍在注視。
“不能再等了。”柳青握緊短刃，“我們得主動出手。”
雲逸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月璃。“你能不能佈一個假象？讓他們以為我們已經離開？”
月璃頷首。“我可以模擬我們的氣息軌跡，往西邊撤離的方向延伸。但只能維持兩炷香時間。”
“夠了。”雲逸從儲物袋中取出三枚新的銅釘，遞給她一枚，“你把定位釘插在西面五里外的老松林，讓氣息看起來像是真的傳送離開。”
他又轉向趙九霄：“你在周圍三里布預警陣，重點覆蓋東側和地下。一旦有異動，立刻封鎖區域。”
最後他看向柳青：“你去左邊岔道，裝作落單搜查。記住，不要走太深，聽到動靜就後退十步。”
柳青咧嘴一笑：“放心，我可不想真被拖進棺材。”
佈置完畢，眾人分頭行動。雲逸退回谷口陰影處，背靠巖壁，手中悄然握住一枚傳音符。這是他在遺蹟所得，能短暫凍結區域性空間波動，防止資訊外洩。
一刻鐘後，左側岔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人影貼著巖壁潛行而出，黑衣蒙面，腰間掛著與之前相同的殘符牌。他停在岔道中央，左右觀望，動作謹慎，卻不急於靠近柳青所在位置。
雲逸眼神一凝。
這人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在地上劃了一道極淺的痕跡，隨即退後三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粒灰粉灑在痕跡上。粉末落地即化，空氣中浮現出一道幾乎透明的波紋。
“他在檢測有沒有埋伏。”趙九霄的聲音透過傳音符傳來。
雲逸沒回應，只輕輕捏碎了手中的符紙。
剎那間，地面數道符文亮起，形成環形封鎖陣。那人猛然抬頭，正欲後撤，卻發現退路已被一層淡金色光幕擋住。
柳青從上方躍下，短刃直指其咽喉。那人反應極快，翻身後仰，同時右手甩出三枚飛針。雲逸早有準備，袖中飛出一道氣勁，將飛針盡數擊落。
月璃雙手結印，一層無形波動擴散而出。那人剛要咬破舌尖，身體卻猛地僵住，眼中閃過掙扎之色，最終頹然倒地。
“心鏡攝魂術生效了。”她收手，額角滲出一絲汗珠，“他體內有精神烙印，但我暫時壓制住了自毀機制。”
趙九霄迅速上前，以特製封靈鎖釦住其雙腕，又在其後頸貼了一張鎮神符。
雲逸走上前，蹲下身，盯著那人被掀開的面罩。“你們的目標是甚麼？”
那人嘴唇顫抖，聲音沙啞：“不能說……說了會醒……他們會知道……”
“誰會知道？”雲逸追問。
“守門人……它在棺裡……但它能聽見……”那人瞳孔劇烈收縮，“我們都是鑰匙……活著的鑰匙……只要有人開啟門，所有被選中的都會醒來……變成它的手……它的腳……”
月璃低聲問：“你們抓那些弟子，是為了讓他們也成為鑰匙？”
“不是抓……是選。”那人喘息著，“血脈契合的人才會被標記……標記之後，就會夢見星圖……夢見那口棺……然後自己走進去……”
趙九霄臉色發白：“他們是自願進去的？”
“他們以為那是修行機緣……沒人知道那是歸墟的召喚……”那人突然劇烈抽搐，嘴角溢位血沫，“我……我不想回去……求你們……別讓我回去……”
雲逸沉聲問：“那個地下石室在哪裡？”
“東側斷崖……往下三百丈……有條暗河……順著水流走……就能看到星圖……”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但你們不能去……去了也會被聽見……它已經在等了……”
話音未落，他全身肌肉驟然繃緊，喉間發出一聲悶響，隨即軟倒在地，呼吸全無。
趙九霄探了探鼻息，搖頭：“死了。這次不是自毀，是有人從遠處切斷了他的生命連線。”
柳青踢了踢屍體的手腕，忽然皺眉：“你們看這個。”
她掀起那人的袖口，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暗紅色印記，形狀正是雙蛇纏繞的紋路，但比之前看到的更加複雜，內部還嵌著細密的符號線條。
“這不是簡單的標誌。”月璃俯身細看，“這是一種契約紋，能把人變成遠端操控的傀儡。而且……這種紋路需要高階血脈才能啟用。”
雲逸站起身，望向幽谷深處。霧氣翻湧，彷彿有了某種節奏。
他握緊了劍柄。
劍柄上的裂痕依舊，方才滴落的血已被吸收乾淨，但那股溫熱感似乎還留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