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將銅釘收回袖中,指尖殘留一絲溫熱。他沒再看那處被碎石掩埋的側洞,只對月璃點了點頭,兩人便沿著礦道繼續前行。
夜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溼冷的土腥氣。他們不再交談,腳步卻比之前更快。雲逸手中握著拓印地圖的玉簡,每隔片刻便用神識掃過一次,確認方位無誤。可就在他們即將穿出礦道時,玉簡表面忽然泛起一陣微弱的漣漪。
他停下腳步。
“怎麼了?”月璃低聲問。
“地圖動了。”他說。
玉簡上的紅點原本靜止不動,此刻卻多出一個新標記——落霞谷,正閃爍著暗紅色的光暈。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接連亮起,短短數息間,七處紅點已有五處浮現異樣波動。
“不是預設的。”雲逸聲音壓低,“是實時反饋。”
月璃靠近一步,目光落在玉簡上:“這些地方……都在洩靈。”
“而且速度在加快。”他抬頭望向遠方天際,那裡本該有淡淡的靈氣輝光浮動,如今卻被一層灰濛濛的氣息籠罩,“我們必須改道。”
原計劃是繞行北嶺小道直撲青石鎮,但現在,落霞谷距離更近,且已有明顯徵兆。若不及時查清源頭,一旦靈脈徹底斷裂,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調轉方向,借山勢遮掩身形,疾行百里。途中雲逸數次感知到空中掠過的靈識探查,皆是大宗門派出的巡監弟子。他們並未停留,也未通報身份,只是悄然避開。
抵達落霞谷外圍時,天剛破曉。
谷口聚集了大量修士,吵嚷聲隨風傳來。雲逸伏在崖壁陰影處,凝神聽去。
“就是他!雲逸擅闖禁地,引動天地反噬!”一名灰袍老者站在石臺上高聲怒斥,“三日前秘地崩解,九極界根基動搖,這才導致靈脈枯竭!此等禍首,豈能容於世間?”
人群譁然,不少人附和喊打。
雲逸眉頭微皺。這話聽著熟悉,像是有人提前編排好詞句,專等今日丟擲。他側目看向月璃,見她輕輕搖頭——那些煽動最烈的人,袖口紋路與昨夜蒙面人殘布上的符線如出一轍。
“他們在引導情緒。”她說。
“不止是引導。”雲逸盯著其中一名中年男子,那人每說一句“天罰降臨”,右手都會不自覺地撫過左腕內側,動作隱蔽,卻逃不過他的觀察,“那是訊號傳遞。”
月璃會意,指尖輕動,一道無形音波悄然擴散。不多時,谷口上方的薄霧開始扭曲,緩緩浮現出幾幅畫面:一具黑袍屍體胸口插刃,手臂烙印清晰可見;一枚銅釘特寫,編號“七-丙-九”分明;最後是那張油紙地圖,七處紅點環繞“古葬淵”。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有人認出了銅釘樣式:“這不是黑蓮宗舊部的身份釘嗎?三年前歸塵閣之戰後就絕跡了……”
“可這烙印,確實是他們的標記。”
質疑聲四起,原先激憤的情緒開始動搖。
臺上的灰袍老者臉色驟變,猛地揮手打出一道符令。剎那間,數道黑影從人群中躍出,直撲霧中影像所在位置。
雲逸早有防備,一把拉住月璃手腕,迅速退入谷內密林。
身後喧鬧再起,但他們已無暇顧及。真正的危機不在輿論,而在腳下這片土地。
深入谷中,空氣變得滯重。草木枯黃卷曲,溪流乾涸見底,連岩石表面都佈滿細密裂痕。幾名低階弟子坐在樹下喘息,面色蒼白,體內靈力運轉明顯紊亂。
“這不是自然衰敗。”月璃蹲下身,伸手觸碰地面裂縫。她的精神力緩緩滲入地底,片刻後瞳孔微縮,“下面有東西。”
“陣法?”
“殘陣。”她收回手,“但被人重新啟用了,用血祭的方式強行喚醒。每一次脈衝,都會抽走方圓百里的靈根之力。”
雲逸取出玉簡,再次對照地形。七處受災點形成的環形軌跡愈發清晰,而中心點——古葬淵,正處於這個圓的幾何核心。
“他們是故意分散目標。”他說,“先在邊緣製造混亂,吸引各方注意,再暗中加固主陣。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時,核心已經不可逆。”
月璃點頭:“現在每一處枯竭地,都是陣眼之一。破壞一處,只會讓壓力轉移到其他節點,反而加速崩潰。”
“所以不能拆。”雲逸收起玉簡,“要找到施術者,打斷儀式。”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大地輕微震顫,一道幽紫色的光柱從谷底某處沖天而起,直貫雲霄。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朝光源奔去。
穿過一片焦土廢墟,他們來到一處塌陷的祭壇前。石臺中央插著半截斷裂的旗杆,上面纏著褪色的黑布,隱約可見一朵殘缺蓮花圖案。四周散落著幾具屍體,皆穿著普通外門服飾,脖頸斷裂,顯然是被當作祭品使用。
雲逸蹲下檢查其中一人手腕,發現面板下有細微紅線蔓延,如同活物般蠕動。
“寄生咒。”月璃輕聲道,“他們把人變成靈力導管,強行連線陣眼。”
雲逸站起身,目光掃過祭壇邊緣刻痕。那些紋路古老而扭曲,與他在秘地所見的時空符文截然不同,卻隱隱透出某種共鳴頻率。
他忽然想到甚麼,取出時空之鑰。
鑰匙靠近石臺瞬間,表面浮現出極其微弱的金色紋路,與祭壇某段刻痕完全吻合。
“他們用了秘地的能量殘流。”他沉聲說,“不是模仿,是竊取。透過某種方式捕捉了我們突破時釋放的法則餘波,並將其扭曲為抽取靈根的媒介。”
月璃神色凝重:“這意味著,他們一直在監視秘地出口。”
“不只是監視。”雲逸握緊鑰匙,“是從我們踏出那一刻起,就開始佈局。”
他環顧四周,發現祭壇背面有一行小字,幾乎被苔蘚覆蓋。拂去汙垢後,露出四個古篆:**淵啟之時**。
“古葬淵還沒真正開啟。”他說,“這只是前兆。他們在用九極界的靈脈餵養它。”
遠處騷動聲漸近,顯然外面的人群已經開始搜尋闖入者。同時,雲逸察覺到三股隱匿氣息正從不同方向包抄而來,步伐整齊,節奏一致。
“巡邏隊。”月璃低語,“不是散修,是編制人員。”
雲逸迅速將現場痕跡抹除,拉著月璃退至祭壇後方一處隱蔽巖洞。臨走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行字。
淵啟之時……
話未說完,洞外忽有腳步聲逼近。一道身影閃過入口,披著普通雜役長袍,卻在袖口內側繡著一朵半開黑蓮。
那人沒有進來,只是將一張摺疊紙條塞進石縫,隨即轉身離去。
雲逸等對方走遠,才取出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句話:
“青石鎮已空,速離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