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如絲,纏繞腳踝。雲逸腳步未停,劍尖微垂,靈力自掌心緩緩滲出,沿著劍身流至地面,試探著前方每一寸土地。
陳巖突然低吼一聲,身形暴起,手中短刃直劈雲逸後頸。風聲凌厲,卻毫無殺意軌跡可循。
雲逸側身避讓,未出劍,只將劍鞘輕震。一聲清鳴自鐵鞘上傳出,短促而銳利,直透識海。
陳巖動作戛止,短刃停在半空,手腕劇烈顫抖。他雙目失焦,喉間發出低啞喘息,像是被甚麼從深處拽回。
“霧裡有東西。”雲逸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濃霧,“它動了你的心神。”
他目光掃過三人,左手抬起,指尖在掌心一劃,血珠滲出,隨即以靈力牽引,在空中連點三下。三縷血絲分別飛向月璃、林九、陳巖眉心,輕輕沒入。
“以我靈為引,結心鏈。”他說,“閉眼也能知真假。”
月璃閉目片刻,睫毛微顫,隨即睜開。她抬手按住胸口,殘卷木匣仍在,但那股被喚醒的波動已沉寂下去。她看向雲逸,輕輕點頭。
林九喘了口氣,握緊刀柄:“剛才……我好像聽見有人叫我名字。”
“別應。”雲逸道,“聽見甚麼,都別動念。”
話音剛落,前方霧中光影浮動。一座低矮屋舍浮現,土牆茅頂,簷下掛著曬乾的草藥,灶臺邊坐著個婦人,正低頭縫衣。那背影熟悉得讓雲逸呼吸一滯。
他腳步頓住。
婦人緩緩轉身,面容慈和,眼角細紋如舊。她輕聲道:“逸兒,回來吃飯了。”
雲逸沒有動。心跳卻快了一拍。
這不是幻象初現時的突襲,而是悄然潛入。它不逼你動手,只讓你停下。
他右手握劍更緊,指節泛白。左手悄然抬起,劍尖劃過掌心。血順著手腕滑下,滴落在地,發出輕微“嗤”聲,像是雪落熱石。
痛感傳來,神志驟清。
他猛地抬頭,盯著那婦人:“我爹孃死在瘟疫那年,灶臺從沒生過火。”
光影晃動,婦人笑容未變,可屋舍邊緣開始扭曲,像被風吹皺的紙。
“幻由心生。”雲逸傳音入靈,“破執,才能破幻。”
月璃立刻會意。她抬手結印,靈力自丹田升起,與雲逸的氣息遙遙相接。兩人靈力交匯,化作一道淡銀光波,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林九猛然驚醒,冷汗浸透後背。他低頭看刀,刀刃竟已出鞘一半,而他自己毫無察覺。
“剛才……我想砍它?”他聲音發緊。
“你想回家。”雲逸盯著前方,“它知道我們撐得夠久,所以換了一種方式。”
霧中景象再度變化。
這一次,是一座高臺。月璃站在臺上,身披紅紗,族中長老立於旁側,手持玉冊,宣讀婚約。臺下賓客雲集,鼓樂齊鳴。
她望著遠處山道,眼神空茫。
“那是我逃婚那日。”她低聲說,“他們追到山口,差一點就抓到了我。”
雲逸看她一眼:“現在呢?你還想逃嗎?”
她回視他,目光漸定:“那是過去。我不是那個只能逃的人了。”
兩人靈力再合,清心訣二次催動。銀光掃過,幻影如煙散去。
陳巖靠在林九肩上,臉色蒼白:“我……剛才看見黑袍首領站在我面前,說我們一個都走不出去。”
“你沒信。”林九哼了一聲,“不然你現在不會站在這裡。”
“但我揮了刀。”陳巖苦笑,“我居然信了半瞬。”
雲逸沒再說話。他繼續前行,每一步都極穩。霧氣越來越濃,視線不足三尺,可那道痕的氣息卻愈發清晰,像一根細線,牽引著方向。
地面開始出現階梯。
石階寬大,表面光滑,卻無盡頭。雲逸踩上第一級,靈力探入,察覺地脈微流依舊存在,只是被某種規則壓制,斷續不連。
他剛踏上第三階,異變再生。
陳巖一聲悶哼,整個人向後倒去。雲逸回身,只見他胸口插著一柄短劍,血未流出,可呼吸已斷。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前方。
“陳巖!”林九怒吼,刀光暴起,直斬霧中一道虛影。
雲逸未動。
他盯著陳巖的屍體——沒有血跡滲出石階,傷口邊緣也無撕裂。那柄短劍,竟是由霧凝成。
“停手!”他喝道。
林九刀勢未止,反被虛影一指彈中眉心,整個人如遭重擊,踉蹌後退,嘴角溢血。
月璃立刻上前扶住他,同時展開靈鏡術。鏡光掠過,陳巖的身影在鏡中依舊完好,未見傷痕。
“是假的。”她聲音冷靜,“別看霧中影。”
林九喘息著,死死盯著那具“屍體”,手指仍在顫抖。
“它要我們亂。”雲逸走到陳巖身邊,伸手扶起他。陳巖身體一僵,隨即恢復知覺,摸了摸胸口,臉色發青。
“我……我真的感覺到了。”他低聲說。
“它攻的是認知。”雲逸掃視四周,“讓你以為同伴死了,讓你憤怒,讓你失控。”
他劍指地面,靈力引動地脈微流。一道細弱的波動自石階蔓延而出,掃過眾人腳下。
“腳下的,才是實的。”他說,“記住這個觸感。”
霧中光影再閃。
這一次,是月璃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半截斷劍,唇邊帶血,目光渙散。雲逸跪在她身旁,一手扶著她後背,一手握劍,指節發白。
雲逸站在原地,眼神未動。
他知道這是幻。
可胸口仍是一緊。
他閉眼,再睜。左手劃破掌心,血滴落地。痛感刺醒神志。
“清心訣。”他傳音。
月璃立刻響應。兩人靈力再合,銀光擴散,霧中幻影層層剝落。
林九咬牙站直,陳巖靠著他,勉強支撐。
“它怕我們向前。”雲逸說,“所以不斷造出我們最怕的事。”
“那它怕甚麼?”林九問。
“我們不停下。”雲逸邁步踏上更高一級石階,“我們不回頭。”
霧氣深處,道痕氣息忽然一顫。
像是回應。
又像是一種警告。
雲逸忽然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前方霧中,浮現出一道人影。輪廓模糊,卻與雲逸身形相似。那人緩緩抬手,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姿勢竟與他此刻一般無二。
“你在看甚麼?”月璃低聲問。
“它在模仿我。”雲逸盯著那影,“不是幻象,是映照。”
人影忽然動了。
劍起,無聲無息,卻帶著與雲逸完全相同的靈力軌跡。
雲逸出劍。
兩道劍光在霧中相撞,沒有巨響,只有一聲輕鳴,像是兩片薄冰相碰。
人影退後一步,身形未散。
雲逸握劍的手微微發麻。
“它學得很快。”他說。
月璃靠近一步:“你要它破綻?”
“它沒有破綻。”雲逸盯著那影,“因為它就是我。”
他忽然鬆開劍柄。
長劍落地,發出清脆一響。
人影動作也隨之停滯。
雲逸閉眼,再睜。他抬起手,掌心血痕未乾,指尖輕點眉心。
“我不靠劍。”他說,“我靠心。”
人影緩緩消散。
霧中階梯繼續延伸,道痕氣息越來越近。
雲逸彎腰拾劍,右手握緊劍柄,掌心血跡染上鐵鞘。
他向前走去。
月璃緊隨其後。
林九扶著陳巖,一步步踏上石階。
霧未散,路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