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把那枚換下的主陣靈石放進袖袋時,指尖碰到了玉簡的邊角。他沒再看它一眼,只是將三支筆並排收進木匣,扣上蓋子。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快,也不遲疑。
老執事站在院外,手裡捧著一塊青紋令牌,邊緣刻著“禁足”二字。他沒進門,只在石階下停住:“長老會令,三日內不得離洞府百步,不得聚眾論事,不得私傳文書。”
雲逸點頭:“我接。”
老執事遞過令牌,頓了頓:“公告閣的人問,你那玉簡……真要送上去?”
“已經送了。”雲逸說,“一個時辰前,月璃親手交的。”
老執事皺眉:“可他們說了,嫌疑未清,不得公示。”
“那我就不算公示。”雲逸轉身走進屋,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我只是請幾位常走坊市的師兄師姐來坐坐,講講我這些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老執事愣住。
不到半日,洞府外陸續來了七個人。有外門執事,有雜役長老,還有兩個曾在坊市見過雲逸煉丹的年輕弟子。他們沒帶靈器,也沒穿宗門禮袍,就像來聽一場閒談。
雲逸坐在院中石凳上,把玉簡放在膝頭,開啟。
他從十六歲那年說起。柴房角落的殘卷,是用半塊幹餅換的。挑水三年,不是為了積德,是為了換每月一次進藏書閣的機會。夜裡讀功法,用的是自己攢的螢石粉,點一盞小燈,照一頁字,燒完就沒了。
“第七次築基失敗,我躺了五天。”他說,“丹田像被刀割過,呼吸都疼。但我沒停。第五天晚上,還是爬起來打坐,把最後一粒聚氣丹含在舌下,靠一口熱氣吊著。”
有人低頭。
有人攥緊了袖口。
他說完,把玉簡遞給坐在最前的老執事。老執事翻開,一頁頁看下去,手微微發抖。
“這桶……”他指著其中一段,“真是你挑水用的那一個?”
“還在院角。”雲逸說,“你可以去看。”
老執事沒動。他知道那桶,木板裂了縫,底座磨出了凹痕,三年前就該報廢了。但他沒見過誰留著它。
第二天清晨,公告閣前圍滿了人。
那捲玉簡被拓印成三份,貼在公告欄最中間。旁邊還附了一行小字:“若我有罪,請依規審我;若無可審,請容我說話。”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午時,三位長老聯名遞了申請,在演武廣場設“明心臺”。理由寫得清楚:依《天玄舊典》第三條,凡弟子被控重大過失,若有申辯之請,宗門應允其陳情之所,以彰公義。
申請批了。
雲逸沒去現場看臺子怎麼搭。他坐在洞府裡,親手寫了三幅靈光玉帛。
第一幅:“我何所來”。下面是一行小字:“凡人城鎮,柴房起步,無師無靠。”
第二幅:“我何所行”。“挑水五年,砍柴三千擔,讀殘卷一百三十七頁,煉廢丹九十八爐。”
第三幅:“我何所求”。“不奪人機緣,不毀人功法,只求一條能走到底的路。”
月璃把這三幅玉帛送到廣場時,臺子已經立好。四周圍滿了人,有本宗弟子,也有外門訪客。幾個穿灰袍的小門派弟子站在角落,臉色陰沉。
雲逸是午後到的。
他沒走正門,從側階緩緩上來,腳步平穩。月璃跟在身後半步,手始終沒離袖中玉符。
臺下安靜下來。
他站定,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那幾個灰袍人身上。
“你們說我燒了黑鴉谷的秘冊。”他開口,“那我問一句——誰看見了?”
沒人答。
“誰看見我動手?誰撿到殘頁?誰在執事堂備案登記?”
三問出口,臺下已有低語。
一名灰袍青年 stepped forward,聲音發緊:“我們有人親眼所見!你當眾焚燬禁物,還敢抵賴?”
“哦?”雲逸不動,“那你把‘親眼所見’的人叫出來。站在這裡,當著所有人面,說他看到了甚麼。”
青年張了張嘴,沒出聲。
“叫不出來?”雲逸搖頭,“那就不是親眼所見,是聽來的。聽誰說的?是不是有人告訴你們,必須這麼說?”
青年臉色一變。
雲逸抬手,指尖輕點眉心。
一道神識印記自額前射出,懸於空中,緩緩展開。畫面浮現——那塊“公議臺”的石碑底座,一張符紙正在燃燒,灰燼中浮出八個扭曲小字:“言不可傳,唯令是從”。
全場死寂。
“這是我留下的印記。”雲逸聲音不高,“就在你們撤臺那天,有人偷偷塞符進石碑。我不抓人,不揭人,但我記住了。”
他看向那青年:“你們不是來討公道的。你們是來執行命令的。若我真有罪,為何不讓我申辯?為何要統一口徑?若你們真是為宗門好,為何不敢讓真相出來?”
青年嘴唇發白,猛地後退一步。
“我不能讓時光倒流。”雲逸轉身,從包袱裡取出三樣東西。
一個裂口的丹爐,爐底刻著“第七次失敗”;一盞螢石燈,燈芯早已熄滅;還有一隻木桶的殘片,邊緣磨損得幾乎穿孔。
他把它們擺在臺上。
“這些不會說話。”他說,“但它們陪我走過了最苦的日子。你們說我心虛?我若心虛,何必留著它們?我若造假,何必用這些破爛?”
臺下一片沉默。
一名白髮執事顫巍巍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桶片,聲音發抖:“這……這是我當年分的舊桶。按規三年更換,沒人會留……你怎麼還留著?”
雲逸看著他:“因為我知道,有一天會有人問我——你憑甚麼修仙?”
他收回目光,掃視全場:“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求誰原諒。我是告訴所有人,修仙之路,我可以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算數。”
臺下有人開始鼓掌。
起初是一個,接著是三個,然後是幾十個。
那幾名灰袍人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雲逸沒看他們離開。他把三樣舊物收進包袱,輕輕合上。
月璃走到他身邊,低聲問:“接下來呢?”
他抬頭看天。
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照下來,落在“明心臺”三個字上。
“等。”他說,“他們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