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站在洞府外的石階上,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動他袖口的布條。他抬起手,指尖靈力流轉,比昨日更穩,更沉。半步元嬰的氣息已斂入骨髓,不再外溢,連腳下的青石都沒因此震出裂痕。
他沒回頭,也知道月璃就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老執事是小跑過來的,腳步急,卻在十步外放緩,壓低聲音:“坊市那邊亂了,有人在傳你燒了黑鴉谷的秘冊,還說你勾結外敵,篡改宗門記錄。”
雲逸沒動。
“誰傳的?”
“幾個散修,穿的不是咱們宗門的袍子,像是小門派來的,領頭的戴著灰邊斗篷,話最多。”
雲逸點頭,目光掃過遠處山道。那裡是通往外坊的必經之路,平日冷清,今日卻已有三三兩兩的修士往那邊去,腳步匆忙,交頭接耳。
“他們不讓我說話。”他說。
老執事一愣:“甚麼?”
“他們設了‘論道臺’,說在宗門裁決前,嫌疑之人不得擅自發聲。”雲逸嘴角微動,“不是怕我逃,是怕我開口。”
老執事沉默片刻,低聲道:“你要去?”
“我去看看。”他轉身,衣襬劃過石階邊緣,“真話不怕查,怕的從來都是假名。”
月璃沒攔他,只跟上半步距離,手按在袖中玉符上。她沒說話,但云逸知道她在戒備。
三人一路無言,穿過外門廣場。沿途弟子見了他們,有的低頭避開,有的遠遠駐足觀望。沒人上前,也沒人喝止。可那種沉默,比叫罵更沉。
坊市入口已被人圍住。
五六名修士站在高臺兩側,中間擺著一塊石碑,上書“公議臺”三字。臺下站著不少外宗來客,有的持劍,有的背藥簍,皆是聞訊而來的小修或散修。
一名灰袍青年站在臺前,聲音洪亮:“天玄宗雖大,也得講規矩!雲逸私自焚燬宗冊,證據確鑿,豈能任其四處遊走,混淆視聽?”
人群騷動。
雲逸在十丈外停下。他沒上前,也沒喊話,只是站定,雙手垂落。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十六歲入山,挑水三年,砍柴五年,夜裡藉著月光讀殘卷。築基時,丹田裂了三道紋,靠一口血吊著才沒倒下。金丹是打出來的,元嬰是熬出來的。若說我奪了誰的機緣——你們當中,誰親眼見我殺人?誰見我搶寶?誰見我毀典?”
人群一靜。
有人低頭,有人互望。一名揹著藥箱的老修皺眉道:“他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
灰袍青年立刻高喊:“他昨夜親自動手燒了黑皮冊!執事堂的老人都看見了!這是毀證!”
雲逸目光一轉,直盯過去:“你說老執事看見了?那你可敢讓他站出來對質?可敢進宗門查檔?可敢當著所有人面,翻出那本被燒的冊子?”
對方一滯。
“不敢?”雲逸往前踏了一步,“那你憑甚麼說親眼所見?憑一張嘴,就能定我罪?你們攔的不是我,是真相。”
臺下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是啊,還沒審呢,怎麼就定罪了?”
“可聽說那冊子是黑鴉谷的禁物,他燒了,是不是心虛?”
“心虛不心虛,該讓他說話才是。”
灰袍青年臉色發青,猛地一揮手。幾名同門立刻上前,圍住人群,大聲道:“宗門未審,豈容疑犯自辯!諸位請回,待長老會定論後再議!”
他們開始驅散人群,動作不算粗暴,但步步緊逼,將原本鬆散的圍觀者逼得後退。
雲逸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像趕羊一樣驅散議論者,看著“公議臺”三字被重新用紅布蓋上,看著灰袍青年偷偷將一張符紙塞進石碑底座。
他袖中手指微動,一道極淡的神識印記順著地面石縫滲入,貼上石碑基座。
做完這些,他轉身就走。
月璃跟上。
老執事追出坊市,在岔路口攔住他們:“剛有人去長老會遞了請令,要求把你禁足,說你‘煽動外議,擾亂宗規’。”
雲逸點頭:“好啊。”
“你還答應?”
“我若不答應,反倒顯得心虛。”他抬頭看天,雲層低垂,風從谷口捲來,帶著溼氣,“讓他們禁。我正好把這些年用過的功法、走過的路、煉過的丹,一一理清。等他們把‘罪名’列全了,我再一條條回。”
老執事怔住。
“你就不氣?”
“氣沒用。”雲逸聲音平靜,“修仙路上,踩人上位的多了,怕的是自己站不穩。我現在站得穩,他們越急,越說明——我踩到了他們的痛處。”
老執事沒再說話,只默默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回到洞府,雲逸沒進內室,而是走到院角那根石柱旁。他伸手撫過柱面,指尖觸到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是他剛才留下的神識印記,已與石柱融合。
他閉眼,神識輕觸印記。
瞬間,坊市石碑底座的畫面浮現:那張符紙正在緩慢燃燒,灰燼中浮現出一行扭曲小字——“言不可傳,唯令是從”。
他睜眼,眸光一冷。
不是謠言,是命令。
有人在背後統一口徑,逼他閉嘴。
他轉身走進洞府,取出一卷空白玉簡,放在案上。又拿出三支不同顏色的筆,一支硃砂,一支墨金,一支寒鐵粉。
他開始寫。
從十六歲那年在柴房摸到第一本殘卷寫起,寫挑水時如何用桶底刻符,寫夜讀時如何借螢火照明,寫築基失敗七次仍不放棄。一筆一劃,不急不緩。
月璃站在門邊,沒打擾。
她看見他寫到金丹之戰時,筆尖頓了頓,隨即繼續。寫到黑鴉谷對峙,寫到警鐘響起,寫到老執事呈冊,寫到敵人伏誅。
最後一頁,他寫下:“我所行之路,無愧於心。若有質疑,我願當面一一對答。若不敢應,便莫再傳謠。”
他將玉簡封好,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等他們來禁我。”他說。
月璃終於開口:“你不怕他們毀了它?”
“毀得了玉簡,毀不了人心。”他抬手,指尖劃過玉簡表面,“有人怕我說話,才會封我口。可只要有人還願意聽,真話就滅不掉。”
他走到陣眼旁,蹲下身,檢查靈石排列。一切如常,但他還是換了一枚主陣靈石,將舊的收進袖中。
“這枚,留著。”他說,“萬一哪天他們說我不守規矩,我就拿出來,當眾驗一驗——到底是誰,先動了陣法?”
月璃看著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做完了一件尋常小事。
“修仙路,本就不在嘴上。”他走到門口,抬頭看天,“而在腳下。”
風穿過院落,吹起他袖口的布條,像一面未展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