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進院牆,雲逸已站在石階上收劍入鞘。他手腕微沉,劍柄磕在掌心,指腹擦過斷口處的毛刺。月璃從門內走出,袖口露出一截繃緊的手腕,寒氣在面板下游走,像是察覺了甚麼。
地脈追蹤者靠在柱邊,耳朵泛紅,指尖壓著地面石縫。陣法師坐在門檻上,右手擱在膝頭,筆尖朝下,輕輕顫動。
雲逸沒說話,只看了眼閉關室角落的木匣。匣子原封不動,但表面一層薄灰被擾動過,邊緣留著半道指痕。他蹲下身,指尖蹭了點灰捻開,灰粒在陽光下泛出微弱靈光。
“昨夜有人來過。”他說。
地脈追蹤者點頭:“三更後,西牆根有動靜。不是宗門的人,靈力走的是歪脈,壓得極低。”
月璃走近木匣,伸手虛探。匣體微溫,像曬過太陽,又不像。她收回手,眉心一跳。
“不是碰過,是看過。”她低聲說,“有人用神識掃過盒子。”
雲逸站起身,把殘劍插回腰側。他記得七日前送補給的那個外門弟子,腳步虛浮,目光卻在閉關室門口多停了兩息。當時他沒攔,只讓陣法師在門縫撒了感應粉。
“訊息是從我們自己人裡漏的。”他說。
地脈追蹤者咬牙:“要不要去查?”
“不用。”雲逸搖頭,“查了,他們就藏得更深。現在動的是小角色,背後的人還在看。”
他轉身走向院中石桌,從袖中取出那塊銘文碎片,放在桌心。碎片邊緣粗糙,裂紋如蛛網,但中心符文仍隱隱發亮。他用指尖蘸了點水,在桌上畫了個四角陣型,把碎片按在中央。
“今晚他們會來拿。”他說,“不是探,是搶。”
月璃盯著那塊碎片:“你布的陣,能撐多久?”
“十步之內觸發,震盪夠讓整片地脈抖三下。”雲逸說,“但只能用一次。他們要是分批進,我們得靠別的攔。”
陣法師抬頭:“我還能畫一道封門符,但得用新墨。舊的壓不住這種陣。”
雲逸從懷中取出一小瓶青墨,放在桌上。墨液濃稠,泛著金屬光澤,是他用晶林殘渣熬了三夜煉的。
“用這個。”他說,“畫在門框內側,別讓人看見。”
地脈追蹤者站直身子:“我改預警陣,把地氣引過來。他們要是挖地道,一碰土就響。”
月璃忽然抬手,掌心凝出一片薄冰。冰面如鏡,映出院子四角。她指尖輕點,冰鏡緩緩轉動,照向院牆外的樹影。樹根處,泥土有新翻的痕跡,幾粒碎石排列成弧形。
“有人試過。”她說,“昨夜之後,又來了一趟,沒進院,只在外圍探路。”
雲逸走過去,蹲下看那幾粒石子。石子排列不規則,但每顆間距一致,像是用某種手法量過的。他伸手撥開浮土,底下壓著一片枯葉,葉脈上沾著點黑灰。
他捻起黑灰嗅了嗅,有股焦符的味道。
“破靈錐。”他說,“有人帶了破陣法器。”
地脈追蹤者臉色一變:“那封門符撐不住幾下。”
“本來就不指望它撐住。”雲逸站起身,“撐到我們反應就行。”
他回屋取出四枚銅鈴,鈴身刻著細密紋路,是地脈追蹤者早年從遺蹟裡帶出的舊物。他把鈴子分別遞給三人。
“綁在手腕上,震動兩下是警報,三下是撤。別出聲,聽鈴。”
月璃接過鈴子,低頭系在左腕。她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淡青色淤痕,是閉關時強行控星流留下的。她沒說話,只將靈珠貼身收好。
雲逸看了眼天色。日頭已過中天,雲層壓得低,風裡帶著溼氣。
“他們不會白天來。”他說,“等天黑。”
下午,陣法師在門內重畫封禁符。他左手執筆,右手懸空,筆尖蘸墨落下時,手腕仍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他咬牙穩住,一筆劃到底,符文成型瞬間,墨跡泛出暗紅光,隨即沉下去。
“成了。”他說,聲音發虛。
地脈追蹤者在院外布新陣。他跪在地上,十指插進土裡,指節發青,額頭滲汗。地脈感應比往常遲鈍,像是被甚麼壓住了。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掌心,按進地面。土層深處傳來微弱迴響,像是石頭碰撞。
他收回手,低聲說:“連上了。”
月璃在側屋角落搭了冰架,把靈珠放進冰匣,再用寒氣封死。她又取來一塊普通玉石,裹上寒霧,擺在床頭顯眼處。
“他們會衝那個去。”她說。
雲逸在主屋四角埋了共鳴石,每塊石頭都嵌著銘文碎片的碎屑。他把殘劍橫放在床邊,劍柄朝外。然後他坐在床沿,閉眼調息,呼吸放得極慢。
天黑得很快。
子時前一刻,地脈追蹤者突然睜眼,右手猛地拍地。銅鈴在他腕上震了兩下。
雲逸睜眼,翻身下床。
月璃從側屋走出,手裡沒拿冰鏡,但掌心寒氣已凝成薄刃。陣法師靠在門邊,左手握符筆,右手垂下,指尖還在抖。
院外,四道人影貼著牆根移動。一人手持黑鐵錐,錐尖吞吐暗光;另一人袖中藏鈴,鈴舌被線控著,隨時能搖。
他們翻過石牆,落地無聲。第一人直撲主屋,第二人繞向側屋,第三人蹲下,掌心貼地,開始挖土。第四人立於院中,手中捏著一道傳訊符,指尖微動。
地脈追蹤者伏在地上,耳朵貼著石板。他聽見三處動靜,一處在牆根,一處在屋頂,一處在地下三尺。
他手腕一抖,銅鈴輕震兩下。
雲逸站在主屋門後,手已搭上劍柄。
月璃站在側屋窗邊,看著那名衝她這邊來的黑影。她沒動,只將寒氣緩緩注入窗框。
陣法師在門內,把最後一道符壓在門檻下。
院中那人捏碎傳訊符,一點火光閃過,隨即熄滅。
屋外,第一人踏上臺階,距門十步。他抬腳再進一步——
地面嗡地一震。
四角共鳴石同時亮起,殘劍碎片發出低鳴。雲逸猛睜眼,手指掐訣,迷蹤符陣啟動,霧氣從地縫湧出,瞬間遮住視線。
月璃抬手,冰鏡成形,鏡面映出四人輪廓。她一眼認出為首那人——外門弟子趙坤,左耳缺了半塊,是三個月前被雲逸一劍挑傷的。
趙坤臉色一變,低喝:“快!他們有防備!”
他身後那人立刻舉起破靈錐,直衝主屋大門。另一人撲向側屋,袖中鈴鐺一晃,準備搖動。
月璃冷笑,掌心寒氣暴漲。冰鏡驟然擴大,寒霧裹著靈珠氣息擴散開來,直撲側屋方向。
趙坤聞到那股星流味,眼睛一亮:“寶盒在那邊!”
他轉身就往側屋衝。
主屋門前,破靈錐已砸向封門符。墨符紅光一閃,裂開一道細縫。
雲逸在屋內,握緊殘劍。他聽見錐子砸符的聲音,也聽見地底傳來的挖掘聲。
他沒動。
地脈追蹤者伏在院角,雙耳漲紅。他聽見三個人的腳步,也聽見地下那人指甲刮土的動靜。
他手腕一抖,銅鈴震了三下。
月璃站在冰霧中央,看著趙坤帶人衝來。她沒退,只將冰鏡推向窗臺,讓靈珠的氣息更明顯。
趙坤一腳踹開側屋門,撲進去抓那顆假靈珠。
就在他指尖觸到玉石的瞬間——
地底一聲悶響。
土層炸開,一道冰刺從地下穿出,直貫他小腿。趙坤慘叫倒地,手中玉石摔碎,寒氣撲面而來。
雲逸在主屋內,聽見了那聲叫。
他鬆開劍柄,低聲說:“分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