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掌心的布條已被血浸透,斷劍在鞘中輕顫,裂紋內的銀光如脈搏般明滅。他腳步未停,走在隊伍最後,目光掃過身後林緣——那塊焦黑木片仍躺在灰燼中,殘符紋路微微發燙,一縷黑氣纏繞其上,緩緩滲入。
前方山道漸寬,晨霧未散,溼冷貼膚。霧中無風,卻似有無形之力牽引,令人心神微滯。雲逸抬手示意止步,從丹囊取出一枚未啟封的淨靈符,指尖輕劃,符紙邊緣滲出淡金色靈液。他將符紙貼於斷劍劍柄,血銀殘流順勢滑落,滴入符中。
金光微閃,霧氣如遇烈陽,向兩側退開一線,露出下方青石臺階。石階共九級,每階刻有殘缺符文,深淺不一,似被歲月磨去大半。雲逸蹲身,以劍尖輕觸第一階邊緣,銀光微縮,未見異動。
月璃緩步上前,星璃佩貼於掌心,藍光微弱如螢。她將佩玉懸於臺階上方三寸,光絲垂落,觸地即收。藍光未滅,亦未震顫。
“可踏。”她低聲道,聲音略啞。
雲逸點頭,率先踏上第一階。石面冰冷,無靈力波動。第二階、第三階……至第五階時,他忽覺腳底一沉,石面微陷半寸。他立即凝力於足,未繼續下壓,同時斷劍橫掃,劍尖銀光疾走,在身前佈下薄障。
臺階未爆,未起火,未出刃。唯有霧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咔”響,似機括鬆動。
雲逸退後半步,石面復原。他轉頭看向月璃,目光一凝。她正盯著第六階邊緣一處刻痕——那是一對盤繞蛇形,蛇眼凹陷,形制古拙。
“你見過?”他問。
她點頭:“家族古籍提過‘陰樞之門’,需以血啟鑰。雙蛇目位,是引靈之竅。”
雲逸沉默片刻,撕下掌心布條,露出傷口。血珠凝於指尖,他緩緩點入左蛇眼位。血滲入刻痕,未流,未散。右蛇眼,再點一滴。
剎那間,石階震動,嗡鳴自地下傳出。九級臺階逐一亮起幽藍紋路,連成一線,直通前方霧中一座石廟輪廓。
廟門高兩丈,石質灰白,門楣刻“歸墟”二字,筆鋒如刀削,深陷石中。門縫間逸出陰寒氣流,與霧氣相融,形成一道微弱的靈力屏障。
雲逸以布裹劍柄,輕點門檻。劍尖銀光驟縮,如遇無形壁障。
“有禁。”他說。
月璃走近,將星璃佩貼於門縫。藍光滲入,片刻後,佩面微顫,傳出細微共鳴。
“不是殺陣,是識禁。強行破開,會引動內殿自毀。”
雲逸皺眉:“如何開?”
“需觸門心,以靈識探鎖。”她指向門中央一處凹陷——形如掌印,邊緣刻有細密符環,“但鎖芯極敏,雜念稍動,即判為侵者。”
雲逸閉目調息。經脈中血銀殘留,灼痛未消,他以靈力壓制,將神識沉入丹田,再緩緩上提。掌心傷口再度裂開,血順指流下,滴於石階。
他上前一步,右手覆於門心掌印。
靈識滲入。
剎那間,無數畫面掠過——殘垣斷壁,黑霧蔽天,無數身影跪伏於地,高舉古籍;一柄斷劍插於祭壇中央,劍身裂紋中銀光流轉;一聲鐘響,天地俱寂。
靈識未受阻,藍光自門心擴散,符環逐一亮起。石門無聲滑開,陰寒氣流驟然消散。
廟內前殿空曠,地面由黑白石磚交錯鋪就,每磚三尺見方,界線清晰。穹頂懸三十六枚銅鈴,鈴舌靜止,未動。
雲逸持劍在前,劍尖銀光微閃,映照地面。他蹲身,以劍尖輕觸黑磚,銀光微顫;再點白磚,光色不變。
“黑磚有禁。”他起身,“走白磚。”
隊伍依序前行,雲逸斷後。行至殿中,一名同伴腳下一滑,右足踏上黑磚邊緣。剎那間,地面微震,三枚銅鈴輕晃。
雲逸劍尖疾出,挑斷最近鈴線。銅鈴止晃。但另兩枚鈴舌已微動,嗡鳴聲起。
穹頂光影扭曲,兩道幻影自虛空中凝成,手持長戟,直撲傷者。
月璃抬手,寒息自掌心湧出,在地面凝成冰墊,將傷者推離黑磚區域。雲逸橫劍,銀光斬出,幻影半身凍結,動作遲滯。同伴趁機後撤,踏上白磚。
幻影崩解,化作煙塵。
雲逸收劍,目光掃過穹頂:“鈴動即生幻,不可觸。”
眾人加快腳步,穿殿而過。內殿石門緊閉,門心嵌一圓形鎖盤,中央凹陷,形如心印。
“就是它。”月璃道。
雲逸調息,壓下經脈灼痛。他將手掌覆於鎖盤,靈識緩緩滲入。
鎖盤藍光漸亮,未阻,未震。片刻後,石門無聲滑開。
內室不足十步見方,四壁空無一物。中央石臺之上,一卷青皮古籍靜靜陳列。封頁篆書四字——“太初引靈訣”。
雲逸上前,未直接觸碰。他以斷劍劍尖輕挑古籍邊緣,銀光微閃,未見禁制反應。
他伸手,將古籍拿起。
剎那間,封頁靈光隱現,字跡微顫,似有回應。一股古老而深邃的氣息自書頁間溢位,不壓人,卻令人神識微沉。
月璃走近,目光落於封頁:“這名字……從未聽聞。”
雲逸翻動書頁,紙張堅韌,似非尋常材質。內頁文字古奧,符圖交錯,首頁繪有一人盤坐,周身靈流如河,匯入丹田,頭頂懸一虛影,形如古鼎。
“不是尋常築基法。”他說,“是引靈之術,以天地為爐,自身為鼎。”
他翻至第二頁,忽覺指尖一燙。書頁上一幅符圖正微微發亮,線條如活,似在流轉。他凝神細看,符圖中央刻一殘印——與斷劍裂紋中浮現的半枚古印,輪廓竟有七分相似。
他猛地合上古籍。
室內寂靜。
月璃察覺異樣:“怎麼了?”
雲逸未答。他低頭看向斷劍,裂紋中銀光緩緩流轉,與古籍合攏時逸出的那一絲靈光,隱隱共鳴。
他將古籍收入懷中,轉身走向門口。
“此地不宜久留。”
隊伍迅速撤離內殿,穿前殿而出。石門在身後緩緩閉合,符紋逐一熄滅。九級石階的藍光也漸漸暗去,霧氣重新合攏。
雲逸踏上山道,腳步未停。他右手緊握斷劍,左手按在懷中古籍上。布條下的傷口仍在滲血,血珠順指滴落,砸在青石階上,未留痕跡。
行出半里,霧氣漸薄,晨光微透。一名同伴忽道:“那廟……是不是動了?”
雲逸回頭。
霧中廟宇輪廓仍在,但方向偏移,原面朝山道,此刻竟側轉三尺,門楣“歸墟”二字正對林深處。
他未語,只將斷劍收回鞘中。
劍入鞘時,裂紋深處銀光一閃,古籍封皮一角自衣襟滑出,沾上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