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淵臉上的從容笑意凝固了一瞬,快得像電流穿過水麵,隨即又恢復了無懈可擊的優雅。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冰冷,彷彿在審視一個不自量力的挑戰者。
“蘇小姐,你這個問題很有趣,但也很天真。”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寬容,“人心不是K線圖,它充滿了非理性的噪音。我們交易員的職責,就是剔除這些噪音,找到理性的價值中樞。而不是像你一樣,試圖給情緒這種無法量化的東西定價。”
臺下,他的信徒們發出了贊同的低語,彈幕再次被“降維打擊”“格局大了”之類的詞語佔領。
蘇明玥沒有回應他的嘲諷。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座沉默的冰山,任由海嘯衝擊,自身巍然不動。
她的目光越過沈知淵,投向他身後那塊巨大的主螢幕,秦玓和舟AI團隊早就將戰場準備妥當。
“那麼,我們先來聽一段‘噪音’。”
她的話音剛落,會場內尖銳的金融資料流和圖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經過精心剪輯的音訊。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響起,背景裡有輕微的風聲和孩童模糊的嬉笑。
“我女兒……她以前最喜歡畫畫了,天馬行空。她會記得夏天第一口西瓜的甜,會記得生日蛋糕上奶油的顏色。她說,媽媽,我的天空是粉紅色的,雲朵是橘子味的。”
女人的聲音開始哽咽,帶著壓抑不住的痛苦。
“後來,吃了那種藥……她的情緒確實‘穩定’了。不再哭,不再鬧,甚至不再笑。有一天我問她,寶寶,還記不記得你去年生日蛋糕是甚麼顏色?她想了很久,茫然地看著我,說……媽媽,我只記得藥片的味道了。”
音訊在這裡戛然而止。
整個會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剛才還喧囂沸騰的彈幕,此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零星飄過幾個“心疼”“這是甚麼藥”的疑問。
那一聲聲關於“價值中樞”和“市場效率”的宏大敘事,被一個母親最樸素的悲傷輕易擊得粉碎。
沈知淵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難看起來。
他沒想到蘇明玥會用這種最原始、最不“金融”的方式來攻擊他。
這不符合規則,這上不了檯面!
蘇明玥終於將視線重新聚焦在他身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卻彷彿燃著一簇幽藍的火焰。
“沈先生,你和你背後的資本,把這種遺忘稱作‘治癒’的代價,是你們模型裡可以被忽略不計的‘情緒噪音’。你們覺得這是弱點,是應該被抹平的波動。”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但我認為,這恰恰是人類最不該被量化,也永遠無法被定價的部分。”
話音落下的瞬間,舟AI的“共情雷達”精準捕捉到了關鍵訊號。
蘇明玥的耳內接收器傳來一連串冰冷的資料流:“目標情緒應激反應啟動。自主神經系統紊亂,喉結微動,吞嚥動作頻率增加15%。瞳孔擴張速率,超出正常閾值百分之二十一。”
就是現在!
蘇明玥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動作凌厲,氣勢陡然攀升。
她向前一步,直視著開始感到不安的沈知淵。
“就在剛才,你對全場觀眾,對全球上億的直播使用者說,‘市場最終是理性的’。你的理論完美無缺,你的姿態無可挑剔。”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可是,你的身體卻比你的嘴實實得多!你剛才的瞳孔擴張速度,你下意識調整領帶時洩露的語音基頻波動,以及——”她猛地抬手,指向身後的大螢幕,“——就在此刻,全球看漲情緒峰值,全都精準地指向了同一支即將因‘臨床資料優異’而停牌的醫藥股——‘藍海新藥’!”
全場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匯聚到大螢幕上。
只見螢幕上,一條代表情緒熱度的紅色曲線,如同被注射了興奮劑的心電圖,以一個詭異的陡峭角度瘋狂拉昇,瞬間衝破了象徵著警戒線的紅色虛線。
而與這條曲線緊密關聯的,正是一支股票程式碼。
——藍海新藥!
舟AI的推演模型被同步投射出來:就在沈知淵開口否認“情緒定價”的每一個瞬間,與“藍海新藥”這支股票關聯的隱性買單都在以指數級激增!
公眾的情緒,正被他口中的理論,精準地引導向他早已布好的陷阱!
“我的天……”後臺的林冉捂住了嘴,滿臉的不可思議,“這已經不是商業辯論了,這是……這是現場破案啊!”
沈知淵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那副精心維持的學者風度終於徹底崩塌。
他猛地轉身,試圖離席,嘴裡還在徒勞地辯解:“一派胡言!這是資料操縱!是汙衊!”
兩名早已接到秦玓遠端指令的會場安保人員,如同兩堵牆,面無表情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沈先生,根據技術峰會應急預案,在出現資料異常指控時,需要您配合進行現場技術核查。”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會場內的所有音響,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電流聲。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徹全場。
那聲音,正是沈知淵的。
但此刻的他,沒有了演講時的激昂與自信,只剩下一種深夜獨白時的疲憊與瘋狂。
這段錄音,顯然來自某個極為私密的場合,是他私人語音備忘錄裡的內容被洩露了出來。
“……姐姐錯了,感情根本不該被治癒,它應該被定價。痛苦、恐懼、貪婪……這些才是世界上最優質的資產。”
“只要我能精準計算出恐懼的傳播速度和衰變週期,只要我能控制它,我就擁有比央行更大的權力。印鈔算甚麼?我能直接印發‘情緒貨幣’!”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連彈幕都消失了,彷彿所有人都被這赤裸裸的野心和瘋狂震得失語。
他不是在預測市場,他是在把所有人當成提線木偶,把整個市場當成他的情緒培養皿!
錄音結束,會場依然鴉雀無聲。
蘇明玥緩緩轉身,面向直播鏡頭,也面向鏡頭後那無數雙震驚的眼睛。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這一局,我不是靠耳朵贏的。”
“我是替所有像那個母親一樣,被奪走了記憶,被定義為‘噪音’的人;替所有被困在資訊繭房裡,被演算法操縱了喜怒哀樂的人;替所有說不出話的人——”
她微微停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聽到了他們的價格。”
直播畫面外,一間光線沉穩的辦公室裡。
顧承宇看著平板電腦上彈出的新聞推送頭條——《金融鉅子沈知淵直播翻車,涉嫌市場操縱被現場控制》,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手機。
螢幕上,蘇明玥的身影清晰而堅定。
她的眼神裡,不再只有復仇的火焰,而是一種更廣闊、更堅韌的東西。
他低聲喃語:“她終於……不再只為自己而戰了。”
就在這時,辯論會現場的蘇明玥,口袋裡的私人電話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螢幕上亮起的,是一個無法被任何軟體識別,卻讓她瞳孔驟然一縮的陌生號碼。
它沒有歸屬地,沒有標記。
但那串以特殊數字開頭的組合,代表著一個能讓整個金融市場噤聲的地方。
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