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資料流在蘇晴的指尖下匯成一條奔騰的銀河。
歷經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的鏖戰,當最後一個加密區塊被暴力破解,發出清脆的確認音時,整個工作室靜得只剩下伺服器風扇的嗡鳴。
PT7專案的完整原始資料庫,如同一頭被囚禁多年的深海巨獸,終於在螢幕上露出了它猙獰的全貌。
上千名受試者的詳細資料鋪展開來,從最初的心理評估畫像,到每一種藥物注入後觸目驚心的反應曲線,再到他們背後盤根錯節的家庭背景,每一個位元組都滲透著冰冷的罪惡。
蘇明玥的目光越過那些令人心悸的圖表,死死鎖在系統日誌的角落。
三條不起眼的記錄,時間戳指向1999年的深秋。
遠端接入,IP地址歸屬地清晰得像一道烙印——李氏集團前身,“宏遠建設”伺服器機房。
蘇晴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聲音嘶啞:“他們不僅偷走了父親的研究成果,甚至連失敗的實驗資料和受試者名單都一併竊取。”
蘇明玥的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劃過,眼神裡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徹骨的寒意。
她盯著那些被篡改、被偽裝成“成功案例”的檔案,一字一句地喃喃道:“他們連資料都偷走了,還披上了科學的皮。”
第二天,方女士帶著一身書卷氣和歲月的沉靜來到了庇護所。
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是蘇明玥父親最得意的門生。
她沒有過多的寒暄,只是在看到PT7專案幾個字時,眼中流露出一絲早已預見的悲哀。
“我記得是1996年,我帶一批優秀學生去蘇老師的實驗室參觀。”方女士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彷彿將時光拉回那個遙遠的午後,“當時專案已經初具雛形,但蘇老師卻憂心忡忡。有合作方提出,可以用幾個有心理創傷的孤兒做第一批臨床試驗,被他當場駁斥。”
她頓了頓,回憶著恩師當時的神情:“他異常堅決地反對把孩子當試驗品。他說,‘一旦我們教會人忘記痛苦,也就教會了權力者如何逃避責任。知識沒有善惡,但使用知識的人有。’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發那麼大的火。”
方女士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舊相簿,小心翼翼地翻到其中一頁。
照片上,意氣風發的蘇教授站在一群年輕的面孔中間,笑得溫和儒雅。
蘇明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邊緣那個怯生生卻又充滿好奇的女孩——年少的李婉婷。
“那天之後不久,他就被調離了核心教研崗位,理由是‘研究方向過於激進,脫離實際應用’。”方女士合上相簿,目光落在蘇明玥身上,“他們奪走了他的講臺,就是為了搶走他手裡的手術刀。”
如果說方女士的記憶為這樁罪惡刻畫了源頭,那麼趙叔交出的東西,則為它描繪出了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那是一本破舊的行車日誌,紙張泛黃,字跡卻因用力而深陷其中。
趙叔曾是李氏集團的一名專職司機,負責一些“見不得光”的接送任務。
日誌記錄的時間集中在2000年前後。
一連串深夜的出車記錄指向同一個終點:郊區的廢棄工廠,或是地圖上都找不到的臨時營地。
乘客名單上沒有姓名,只有代號,且大多是神情呆滯的青少年。
車上的常備物品清單更是讓人不寒而慄:藍色藥丸、一次性注射器、約束帶。
蘇明玥一頁頁翻過,指尖冰涼。
直到一行字跡讓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那一頁的日期是2001年3月,記錄潦草而急促:“李小姐第二次複查,狀態穩定,記憶清除率達92%。老爺吩咐,加大劑量,確保無後患。”
李小姐!
蘇明玥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李婉婷,她不僅是施害者李家的後代,她自己,就是第一批被推上實驗臺的孩子!
那個在合影裡眼神清澈的女孩,早已被自己的父親親手推進了深淵。
與此同時,顧氏集團的頂層會議室裡,氣氛劍拔弩張。
顧承宇破天荒地在家族董事會上,公開對集團與“寧心生物”的深度合作專案提出質疑。
寧心生物,正是李婉婷“白鷺心理顧問團”背後最大的技術與資金支援方。
“我要求立刻終止所有涉及心理干預技術的投資,並對寧心生物進行獨立的第三方審計。”顧承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角落。
一位族中長輩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承宇,你瘋了!你知道這個專案對我們有多重要嗎?當年要不是李家在金融危機時拉了我們一把,哪有今天的顧氏!”
顧承宇迎著眾人或驚愕或憤怒的目光,臉色平靜得可怕:“我們可以賺沒有血的錢。”
會議不歡而散。
當晚,顧承宇撥通了蘇明玥的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與釋然:“我母親臨終前曾告訴我,李家幫我們渡過的那次金融危機,代價很大。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有些債,原來是以別人腦子壞掉換來的。”
有了人證物證,蘇明玥開始為即將到來的聽證會做最後的準備。
她啟動了“思維濾網”,龐大的資訊流瞬間湧入她的意識。
系統將所有籌備材料進行交叉比對和邏輯驗證,不到三秒鐘,五份關鍵證據被標記為鮮紅色。
一份所謂“獨立專家”的學術履歷,其在海外任職的時間與國內一場重要學術會議的出席記錄發生了無法解釋的時間錯位。
為“白鷺”產品提供安全認證的三家機構,在股權穿透後,竟指向同一個實際控制人。
蘇明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立刻委託顧承宇聯絡的國際頂尖合規團隊,對這幾個疑點發起雷霆萬鈞般的反向調查。
幾個小時後,一份詳盡的報告和無法辯駁的證據鏈便已生成。
她將所有檔案打包,匿名同時傳送給了十家國內外最具影響力的主流媒體。
郵件的附件標題只有一行字:“你們安排的演員,演技太差。”
聽證會前夜,風雨欲來。
陳伯的加密電話在深夜響起,這是他最後一次主動聯絡。
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斷續,充滿了恐懼:“小姐……小姐今天早上砸了整個書房,她把自己鎖在裡面,嘴裡一直念著,一直念著‘我不是加害者……我是第一個病人’……”
話音未落,通話被強行切斷,只留下一陣忙音。
蘇明玥還沒來得及追查,一則突發新聞便席捲了全網。
李婉婷,這位一直保持著優雅與神秘的心理學權威,竟親自發布了一段影片宣告。
影片中,她面容憔悴,但眼神依舊鎮定,宣佈將“全面配合一切調查”,併為了“避免公眾誤解”,即刻解散備受爭議的“白鷺心理顧問團”。
一時間,輿論譁然。
無數人為她的“坦誠”與“果決”叫好,認為這是正義的初步勝利。
然而,蘇明玥看著新聞畫面中,李婉婷在說到“解散”一詞時,眼角無法抑制的輕微抽搐,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這不是認輸,這是金蟬脫殼,是換殼重生。
李婉婷在用一個組織的覆滅,來換取她個人的安全和整個計劃的延續。
她關掉新聞,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啟了自己工作室的直播鏡頭。
沒有預告,沒有寒暄。
在她身後,巨大的投影螢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鋼。
“真正的審判,才剛剛開始。”
直播間瞬間湧入海量使用者,彈幕如瀑布般飛速滾動。
其中一條被反覆刷屏的評論,精準地道出了所有支持者的心聲:“鳳凰不會落灰,只會焚舊立新。”
直播的光芒映照著蘇明玥堅毅的臉龐。
她知道,公眾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李婉婷的退場和自己的宣言上。
但她的視線,卻已經穿透了這一切喧囂,落在了另一份剛剛解密的檔案上。
李婉婷是棋子,也是祭品,她吸引了所有的火力。
但那個親手將她推上棋盤,締造了這一切罪惡的真正操盤手,那個潛藏在最深處的名字,還安然無恙。
公眾以為白鷺已死,但蘇明玥清楚,被斬斷的,不過是白鷺的一隻爪子。
那雙在雲端之上俯瞰眾生的眼睛,仍在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