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文會,竟讓吳越的名聲如春風般傳遍了整個蘇州城。
城內但凡識得筆墨、寒窗苦讀的書生,無人不知,來了一位從汴京遠道而來的才子,名喚吳越。
也正因這場文會,吳越收到的邀約接踵而至,日日除了閉門讀書、精進筆墨,便是赴各類文會,揮毫潑墨、吟詩作對,盡展才子風流。
江南一眾書生,見吳越數次展露驚人才華,次次對答如流、落筆成文,望向他的目光,無不發亮,滿是敬佩與推崇。
這世道,讀書人本就備受世人敬重,而這般才華橫溢、風骨卓然的讀書人,更似明珠蒙塵後終放光彩,愈發令人傾心敬重。
吳越在蘇州城過得瀟灑自在、聲名鵲起,反觀趙盼兒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歡喜未久,便遭當頭一棒。
起初,她滿心都是歡喜,眉眼間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連經營茶館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只因她心心念唸的情郎歐陽旭,金榜題名,竟還考中了前三甲,這般榮耀,足以慰籍所有等待與艱辛。
聽聞這訊息的那一刻,趙盼兒只覺心頭一暖,過往所有的委屈與辛苦,彷彿都在頃刻間煙消雲散,一切都值了。
她不顧世俗非議,拋頭露面經營茶館,省吃儉用攢下銀兩,悉數供歐陽旭科考所用,日夜期盼、苦苦守候,為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可這份歡喜,終究沒能持續太久。
歐陽旭身邊的老僕德叔,竟鬼鬼祟祟地尋到她面前,臉上沒有半分往日的謙卑恭敬,語氣裡滿是鄙夷與不耐。
他直言不諱地告知她,他家公子即將與汴京城一位高大人家的千金締結姻緣,先前與她這官姬定下的約定,就此作廢,往後二人一刀兩斷、再無牽扯,休要再糾纏不休,耽誤他家公子的錦繡前程···
趙盼兒只覺耳邊“嗡”的一聲轟鳴,手中剛端起的茶盞應聲落地,“噹啷”一聲脆響,碎瓷片四散飛濺,溫熱的茶水浸透了她的裙襬,涼意刺骨,她卻渾然不覺。
那不是無力的怔忪,而是徹骨的震驚,是全然不肯相信的執拗。
方才還縈繞在眼角眉梢的笑意,瞬間僵在臉上,轉瞬便被急切與不甘取代,臉色雖泛著蒼白,眼底卻燃著不肯退讓的光,絕非全然絕望的慘白。
“你胡說!”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不是因悲傷怯懦,而是急著辯駁,伸手便要去攥德叔的衣袖,想逼他說出實情,卻被德叔猛地揮開,力道之大,竟讓她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德叔滿臉嫌惡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彷彿沾了甚麼汙穢之物一般,眼神輕蔑地掃過她,語氣刻薄又惡劣。
“胡說?趙姑娘,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一個拋頭露面、卑賤的官姬出身,也配肖想我們家高中前三甲的公子?也敢質疑老奴的話?”
德叔仰著頭,下巴抬得老高,臉上的勢利與傲慢毫不掩飾,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謙卑模樣。
他語氣愈發尖酸刻薄,沒有半分為難,反倒透著幾分攀附高大人家的得意。
“趙姑娘,老奴可不敢胡說半句,這話,是公子親口吩咐老奴來傳的!我們家公子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前途不可限量,汴京城高大人家的千金,才貌雙全、出身顯赫,與公子乃是天作之合、門當戶對,豈是你這種卑賤官姬能比的?
先前公子落魄,不過是一時糊塗,才與你有了些許牽扯,如今公子飛黃騰達,自然要斷了你這拖累,休要再不知好歹,耽誤公子的錦繡前程!”
“拖累?一時糊塗?”
趙盼兒猛地穩住身形,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底沒有半分心痛難忍的脆弱,反倒緩緩挺直了脊背,周身的急切漸漸化作篤定,語氣堅定。
“不可能!歐陽旭絕不會說出這般話,定是你這個老奴勢利眼,看不起我出身卑微,故意挑撥離間,怕我耽誤他的前程,才編出這些謊話來騙我!他定是在汴京身不由己,或是被你矇騙,才會讓你來說這些混賬話!”
那些日夜的辛苦操勞,那些省吃儉用、攢銀供他科考的歲月,那些他臨走前,緊緊握著她的手,鄭重許諾。
“待我高中,必以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娶你過門”的誓言,一幕幕在眼前清晰閃過,每一幕,都讓她更加堅定——歐陽旭絕不會負她,這其中,定有誤會。
她想起他臨走時的依依不捨,想起他寄來的書信中,字裡行間的思念與牽掛,想起他高中的訊息傳來時,特意託人捎來的那句“。
稍等我幾日,待我在汴京安頓妥當,便即刻派人接你入汴”,這些溫情與承諾,都那般真切,絕不是德叔口中那般,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你說這一切都是泡影,我偏不信,半點也不信。
他金榜題名,迎來了屬於自己的光明前程,更該記得,是誰陪他熬過了最落魄、最艱難的歲月,他絕不會這般涼薄,轉手便將她棄如敝履,這裡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隱情,一定有。
眼眶雖微微泛紅,卻沒有一滴淚水落下,她抬手,輕輕拂去裙襬上的茶漬與塵土,指尖微微收緊,心底已然有了決斷,那份決斷,堅不可摧。
她沒有哭鬧,也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神色從最初的震驚,漸漸沉澱為沉穩與堅定,眼底沒有半分空洞與絕望,只有執拗的堅信。
片刻之後,她抬眸望向德叔,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心:“我知道你不敢公然欺瞞我,但我不信歐陽旭會負我。
煩請你回去,轉告歐陽旭,我趙盼兒,絕不會就這麼算了,我會親自前往汴京找他,我要聽他親口,跟我說清楚這一切。”
德叔見她這般執拗,油鹽不進,非但沒有半分同情,反倒嗤笑一聲,語氣愈發惡劣,眼神裡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字字刺耳。
“挑撥離間?趙姑娘,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就你這卑賤的官姬身份,也配讓老奴費心思挑撥?實話告訴你,公子早就嫌你出身卑賤,丟他的臉面,如今有了高大人家這門好親事,求之不得要和你斷絕關係,你還在這裡自欺欺人,真是可笑至極!
我勸你識相點,趕緊斷了這荒唐的念想,休要再糾纏不休,否則,休怪老奴不客氣,當眾壞了你的臉面!”
“不客氣?”
趙盼兒眼神一厲,非但沒有被他的威脅嚇到,反倒上前一步,語氣愈發堅定,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話,彎腰撿起一塊相對平整的瓷片,輕輕擦去上面的茶水,眼底閃爍著銳利而堅定的光。
“德叔,你少在這裡狗仗人勢、狐假虎威!我不管你怎麼看不起我,不管你說多少難聽的話,我都不信歐陽旭會負我!
你不必再勸,也不必再威脅我,我意已決,明日便動身,親自奔赴汴京,找歐陽旭問個水落石出!”
瓷片的邊緣鋒利,不小心劃破了她的指尖,鮮紅的血液順著指尖緩緩滴落,與地上的茶水交融在一起,格外刺眼,可她卻渾然不覺,滿心滿眼,都是奔赴汴京、找到歐陽旭、問清真相的執念。
她經營的茶館就在街角,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德叔見她這般執拗,不肯有半分退讓,又怕在這裡鬧得太大,被路人看見議論紛紛,影響了他家公子的名聲,只得狠狠瞪了趙盼兒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語氣惡狠狠地丟下一句“不知好歹的東西,遲早會自食惡果”,便急匆匆地溜之大吉。
路人見狀,紛紛駐足,低聲議論著,有人投來疑惑的目光,有人面露同情,卻無人知曉,這個被老僕當眾羞辱的女子,心中已然定下了奔赴汴京的決心,那份決心,無人能改。
她從不覺得,自己是依附男子而生的弱女子,更不相信,那些曾經的海誓山盟、溫情脈脈,會這般輕易破碎。
她堅信,歐陽旭定是有難言之隱,她要親自去汴京,幫他解開困局,也要親口聽到他的解釋,親口確認,那些承諾,從未改變。
而此時的吳越,正端坐於蘇州城最負盛名的煙雨樓中,與一眾江南書生對酒當歌、吟詩作對,好不快活。
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杯中盛著醇香四溢的美酒,身邊的書生們,一個個對他讚不絕口、推崇備至,言語間,滿是對這位汴京才子的敬佩。
吳越身著白衣,身姿挺拔,舉酒邀月,神色淡然從容,舉手投足間,盡是才子風流,與趙盼兒如今的境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趙盼兒在原地站了許久,將手中的瓷片輕輕放在一旁,轉身走進茶館,沒有半分遲疑,當即著手收拾行囊幾件換洗衣物。
平日裡省吃儉用攢下的銀兩,還有歐陽旭臨走時送她的一支玉簪,那是他給她的念想,每一樣,她都收拾得整齊利落,小心翼翼。
她抬起頭,望向汴京城所在的方向,眼神明亮而堅定,沒有半分迷茫,沒有半分退縮,唯有奔赴的決心,熠熠生輝。
旁人都說,歐陽旭背棄了她,都說她的等待與付出,終究是一場笑話,可她趙盼兒偏不相信,她要親自去汴京,找到歐陽旭,弄清楚所有的真相,解開所有的誤會。
茶館可以暫時託付給可信之人照料,生計可以暫時擱置一旁,唯有找到歐陽旭、問清真相這件事,不能等,也不能拖,多等一日,她心中的疑慮,便會多一分。
只是從那以後,趙盼兒臉上的笑容,漸漸少了幾分,眉眼間,多了幾分堅毅與急切,再也沒有了先前那般,靜靜等待情郎榮歸故里的閒適與溫柔。
她匆匆託付好茶館的生意,不再滿心滿眼都是等待,而是日夜盼著早日動身,收拾好行囊,備好馬匹,心中唯有一個念頭——奔赴汴京,找到那個讓她牽掛、也讓她滿心疑惑的人,問清所有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