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在江南的這三個月,過得倒也清淨自在。
自汴京一路南下避了些瑣事,誤打誤撞留在了這座煙水繚繞的小城,竟也尋得了一處安穩落腳之地。
他本就天資聰穎,又自幼浸淫詩書,此番閉門三月,將四書五經、八股策論等科考必備典籍翻來覆去研讀了數遍,從前些許晦澀難懂的章節,如今早已爛熟於心,字句要義皆能信手拈來,便是提筆作策論,也能一氣呵成,條理分明。
科考的底氣已然足了,他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一個月後的秀才試。
這秀才功名雖只是科舉入門,卻是踏入仕途的第一步,吳越半點不敢懈怠,每日除了固定的溫書刷題,便只去一處地方——趙盼兒的茶肆。
他心中早已盤算妥當,只要能順利拿下秀才功名,便即刻收拾行囊回汴京去。
江南雖好,煙雨朦朧、景緻溫婉,卻終究少了汴京的繁華喧囂,少了那座帝都獨有的煙火氣與機遇。
汴京才是藏龍臥虎之地,是他施展抱負、謀求前程的好去處,更何況,那裡的人脈、資源,遠非這江南小城可比,做甚麼都要便捷順當得多。
這一日午後,日頭褪去了幾分燥熱,微風裹挾著江南特有的水汽,透過茶肆的竹簾,輕輕拂在人身上,舒爽宜人。
吳越依舊選了茶肆角落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湯色清亮,香氣嫋嫋,他指尖捏著茶杯,淺啜一口,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窗外的青石板路上,看往來行人步履匆匆,聽街邊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趙盼兒身著一身素色布裙,裙襬繡著細碎的蘭花紋樣,挽著簡單的髮髻,只簪了一支玉簪,眉眼間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的溫婉,又藏著幾分茶肆老闆的利落。
她忙完了前堂的活計,便端著一壺熱水走了過來,往吳越的茶杯裡添了些水,笑著問道:“吳公子今日又溫書到何時?看你眼底,倒有幾分倦色。”
吳越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眼底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隨意了許多:“也沒到太晚,不過是凌晨才歇,橫豎功課已然紮實,些許倦意不打緊。”
倒是趙老闆,日日守著這茶肆,就不嫌繁瑣?”
這三個月來,吳越幾乎日日都來茶肆,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起來。
起初不過是客氣的寒暄,談論些茶品、詩書,後來相處得久了,關係愈發親近,吳越也漸漸放得開了,偶爾會開些無傷大雅的男女玩笑,趙盼兒雖有時會故作嗔怪,卻也從不會真的生氣。
而吳越平日裡說得最多的,便是趙盼兒那位遠在汴京備考的未婚夫婿——歐陽旭。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何總愛提起這個人,或許是瞧著趙盼兒提起歐陽旭時那滿眼的歡喜,或許是心底莫名的一絲彆扭,又或許,只是單純覺得,這話題最能牽動趙盼兒的情緒。
果不其然,只要一提起歐陽旭,趙盼兒臉上的笑意便會深幾分,眼底也會泛起細碎的光,那是藏不住的憧憬與愛慕,彷彿歐陽旭就是她灰暗人生裡最亮的一道光,是她所有的期盼與念想。
她會細細說起歐陽旭的才情,說起他的溫柔,說起兩人約定好的未來,說起等歐陽旭金榜題名,便會風風光光地來江南接她,娶她為妻,帶她去汴京,做他的官夫人。
吳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竟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這般頻頻提起歐陽旭,或許有些唐突,甚至有些尷尬——畢竟,他一個異鄉人,總揪著人家姑娘的未婚夫婿說來說去,確實不妥。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看到趙盼兒那毫無保留的憧憬,便忍不住想潑一盆冷水,想讓她看清現實。
只是,這些日子的接觸下來,趙盼兒對歐陽旭的感情,遠比他想象中還要深厚。
即便吳越偶爾的話語會挑起她心底一絲莫名的緒動,即便有時她也會因歐陽旭遲遲未寄來書信而心生不安,但多年的情誼與日復一日的期盼,終究能讓她壓下那些細碎的疑慮與心緒,依舊滿心歡喜地盼著歐陽旭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吳越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看著趙盼兒眼底的光亮,故意拖長了語氣,笑著打趣道:“我說趙老闆,你這未來夫婿,若是此番真能一舉高中,金榜題名,那你以後可就風光了,搖身一變就是官門娘子,錦衣玉食,養尊處優。”
到時候,你這茶肆,怕是也不會再開了吧?
我們這些老茶客,以後想喝一口你親手沏的茶,怕是都沒地方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