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載之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中取出一枚金色靈符:“對了,七天之後,北斗仙門會在搖光星開一場盛宴。
屆時,除了外門弟子和有任務在身的弟子之外,幾乎所有的成員都可以參加。
這場盛宴,對北斗仙門的弟子來說,是難得的提升修為的機會。
到時候會有論道、交易、傳法,甚至還有可能見到其他幾顆主星來的親傳弟子。”
徐長青接過靈符,笑道:“七天之後,咱們一同前往。”
張載之見他答應得乾脆,便不再多留。
當即拱了拱手,重新祭出遁光破空而去。
等對方走後,徐長青獨自站在青竹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既有竹葉的清苦味,也有泥土的潮溼味,還有遠處飄來的淡淡炊煙味。
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炊煙的味道了。
隨後,徐長青轉過身去,看向那兩片靜心竹林。
竹子長得極好,每一根都有碗口粗。
竹節修長,竹葉翠綠欲滴。
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甚麼人在低聲說話。
靜心竹。
這讓他想起了竹師兄。
當年,竹師兄的那片竹林,是自己見過最雅緻的地方。
竹屋、竹院、竹籬笆,一應器物全用竹子製成,住在裡面連心都能靜下來。
如今,自己也有了竹林了,不做點甚麼實在說不過去。
因此,徐長青雙手抬起,體內的造化之力如潮水般湧出。
造化天經第四重,化物。
造化之力所過之處,竹林彷彿有了生命。
那些碗口粗的竹子開始自動彎曲、交錯、纏繞,主幹與主幹之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新的竹節,彼此連線、固定。
竹葉簌簌落下,又在半空中被造化之力捲起,編織成一片片整齊的竹瓦。
不過片刻功夫,一座通體由靜心竹構成的竹屋,便出現在了緩坡之上。
竹屋不大,分內外兩間。
裡間是靜室,只放了一張竹床、一張竹桌。
外間是堂屋,竹窗正對清水鎮的方向,推開窗便能看見遠處的煙火人間。
竹屋外圍,一圈竹籬笆自動從土裡鑽出來,圍成一個小院。
院角留了一小塊空地,徐長青打算日後用來種點甚麼。
而後,他站在院裡看來看去,總覺得還差了點甚麼。
仔細想了想,再次雙手掐訣,在竹屋周圍佈下了三道禁制。
第一道是迷蹤禁制,凡人和低階修士靠近竹林時,會不自覺地繞開,永遠走不到竹屋跟前。
第二道是防禦禁制,足以抵擋煉虛修士的全力一擊。
第三道是觸發禁制,只要有修士踏入竹林的範圍,咫尺鏡上會自動收到提醒。
三道禁制布完,徐長青又在竹籬笆上刻了幾道簡單的靈紋,讓籬笆上的竹葉四季常青,不會枯黃。
做完這一切,便在竹屋前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左邊是靈力湧動的北斗仙門,右邊是炊煙裊裊的凡人俗世。
他恰好在兩者之間。
而後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麼安靜過了。
……
……
隨著最後一抹霞光褪去,夜幕從清水鎮的方向鋪過來。
徐長青坐在竹屋前的石頭上,沒有點燈,也沒有修煉。
只是安靜地坐著,抬頭看著星空。
這裡的星空和天元界不太一樣。
天元界的星辰零零散散,像一把被人隨手撒出去的碎銀子,落在破舊的黑布上,東一顆西一顆,沒個章法。
但北斗星域的星空是整齊的。
七顆主星各居其位,無數輔星環繞其間。
每一顆都有自己的軌道,自己的光芒,自己的職責。
徐長青往後一靠,仰頭望著這片整齊得過分的星空。
看著看著,那些光芒開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一張人臉。
最開始浮現的,是張三那令人厭惡的嘴臉。
那時候徐長青剛進洞庭仙宗,還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外門弟子。
張三為了謀取私利,次次故意刁難。
那些事放在今天來看,小得不值一提。
但不知道為甚麼,此刻想起來,竟記得很清楚。
緊接著是李三才師兄。
李三才是徐長青在洞庭仙宗認識的第一個熟人,從外門便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哪怕到現在也沒斷過。
隨後又變了,變成張素。
對於張素這人,徐長青起初是感激,後來變成了欣賞。
又過了片刻,腦海中的畫面換成了另外幾張面孔。
死去的老胡,胡不歸。
駝鈴聲,依稀在耳邊響起。
那張肥碩的臉,依舊清晰。
那蹲在路邊宛若金蟾的模樣,更是歷歷在目。
離去的老趙,趙子曰。
好好一個人,魚釣著釣著,忽然被百龍巡遊帶走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幹嘛。
冷不丁,又想起了人魚公主。
徐長青至今還記得,水靈果都交出去了,對方卻跑路了。
然後是竹師兄,竹賦閒。
一想到竹師兄渡劫失敗,徐長青的眼簾便垂了下去。
若對方還活著,那該多好。
而後是大師姐,北清棠。
為了執念,她捨棄了宗門,捨棄了所有人。
卻唯獨沒有捨棄……徐長青。
兩人的關係,既是師姐弟,又是道侶。
接下來的時間裡,一張又一張的熟悉面孔,從徐長青的腦海中掠過又從眼前消失。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要麼不見了,要麼不在了。
而活著的那些,再見的機率十分渺茫。
徐長青看著這些人在自己的腦海中出現又離開。
此刻的他,說不清是甚麼感覺。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釋懷。
就只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安靜。
像是一潭水,表面甚麼都沒有,但水底沉著太多東西。
當最後一張面孔從腦海中消散的時候,徐長青忽然察覺到體內有一絲異動。
他迅速內視,發現造化之力開始自行運轉。
它沒有按照固定路線流動,而是像潮水一般在體內漲落。
每一縷造化之力都變得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凝實。
量沒有增加,但質卻提升了一截。
徐長青隱約明白了甚麼,然而仔細去想的時候,卻又抓不住。
這種感覺就像隔著一層薄霧,看到了一扇門的輪廓。
剛要伸手去推,卻發現那扇門還離得很遠。
對此,他沒有強求,只是任由此體內的造化之力自行流轉。
然後繼續抬頭,看著這片陌生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