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寒意,不是那種潮溼的寒涼,而是一種滲透骨髓乃至神魂深處的陰冷,像是有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空氣中緩慢地流動。
“分散了。”
徐長青自語了一聲,並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早就預料到會是這種情況,夜哭秘境既然是活的,那審視每一個進入者時,必然會將人分開。
從踏入秘境的那一刻起,每個人的試煉就已經開始。
然而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剩下就看他們各自的造化。
徐長青放出神識,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按理說,化神三重的神識,覆蓋範圍超過千里。
可在這片灰色平原上,神識像被甚麼東西壓制了一樣,探測範圍縮短到了不足十里。
空氣中那股若隱若現的陰冷感,似乎對神識有天然的阻隔作用。
見此,徐長青收回神識,而後邁步向前走去。
腳下的灰白色土地,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足印。
平原上一片死寂,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任何生命活動。
這種絕對的安靜,反而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不安,像是在無聲地提醒他,這裡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
走了大約一炷香,前方終於出現了變化。
那是一面鏡子。
不在牆上,不在桌上,而是憑空懸浮在離地面三尺高的位置。
鏡子約莫一人高,通體由某種銀色的液體構成,邊緣在不斷流動變形,但中心卻格外平靜。
當徐長青走到距離鏡面約三丈的位置時,鏡子的表面忽然泛起層層漣漪,漣漪散開之後,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說一模一樣,其實並不準確。
走出來的這個人,面容與徐長青完全相同,五官都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道袍、玉佩,甚至頭頂那根玉簪,也都一般無二。
可若仔細觀察,卻能發現其中的微妙差異。
這個“徐長青”,只是單一的木靈根。
就連金丹,也只是地品金丹。
眉心沒有道心蓮胚的波動,周身沒有玄黃母氣鼎的厚重,更沒有太初重水的陰寒。
他的修為只有化神一重,體魄也只是尋常化神修士的水準,在化神三重的徐長青面前,單薄得像一層紙。
唯獨那雙眼睛,讓徐長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眼睛中沒有瞳仁,只有一團不斷翻湧的暗灰色霧氣。
霧氣深處有無數細小的影子在掙扎、嚎哭、扭曲,像把一個人的所有不甘、遺憾、悔恨和痛苦,都壓縮在一個極小的空間裡。
那目光中沒有殺意,卻比任何殺意都更令人脊背發涼。
“你來了。”
映象開口,聲音和徐長青一模一樣,語調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痛,像是從深淵底部傳上來的迴音。
徐長青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這個另一個版本的自己。
早在看到鏡子的那一刻,他便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既然夜哭秘境是因果之境,那這裡的試煉,從一開始就不是針對肉身和術法的,而是針對神魂與道心的。
並且,這面鏡子映照出的並不是外貌,而是在另一個時間線中、沒有系統加持下的自己。
所有天賦平平無奇,所有機緣與他無關,只是一個在靈田中默默無聞種了半輩子靈稻的普通靈農。
映象邁步走來,每一步都在灰白色的土地上留下一道焦黑足印。
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每走一步,他眼中的灰霧便翻湧得更加劇烈,那些掙扎的影子變得更加狂亂,像是在無聲地呼喊著甚麼。
走到距離徐長青只有三丈時,映象停住了腳步。
他抬起頭,那雙灰霧翻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徐長青,然後再次開口,質問道:“你為甚麼不幫竹師兄渡劫?”
“你!”
這一句,如同萬鈞巨錘,狠狠地砸在了徐長青的道心之上。
連帶著意識、神魂,都跟著恍惚了一瞬。
竹師兄。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了。
那是自己剛轉正時,唯一一個願意主動提攜的人。
竹師兄修為不高,資質也不算拔尖,但為人風趣恬淡。
後來,竹師兄在渡劫時失敗,最終身死道消。
而這件事情,成為了徐長青心中的遺憾之一。
然而,還不等他穩住心神,映象又開口道:“你為甚麼不給胡不歸留下一道護符?”
“我!!”
此話一出,徐長青的身體猛地一震。
胡不歸這個名字,就像一把生了鏽的匕首,戳在他心口最柔軟的位置,每次想起,都會帶來一股又鈍又深的劇痛。
那個整天嬉皮笑臉的老胡,死了。
死在焰光宗內亂,死在本不該死的地方。
當時,如果自己能留下一道護符,或許老胡就不會死了。
一看有效果,映象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那雙灰霧翻湧的眼睛中,光芒變得更加刺目,聲音也更加尖銳,既難聽又刺耳:“你為甚麼不去協助北清棠?”
“呃!!!”
第三記重錘,將徐長青的道心逼到了懸崖邊緣,岌岌可危。
北清棠。
既是在宗門中對他多有照拂的大師姐,又是在那段複雜歲月中帶來一絲溫暖的道侶。
她死亡的樣子,偶爾仍會出現在自己靜坐時的雜念裡。
當時如果修為更高。
當時如果有別的手段。
當時如果…如果…如果……
這種假設像無數根針,將徐長青戳的千瘡百孔。
三道質問,三個名字,三段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每一個名字,都像是從過去伸出來的一隻手,死死地扼住了徐長青的道心。
他的氣息開始波動,法力像是被甚麼東西打亂,流轉變得凝滯、混亂。
更可怕的是,徐長青的修為正在跌落。
第一道質問落下時,降到二重化神。
第二道質問落下時,跌到一重化神。
第三道質問落下時,徐長青只覺得氣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然後用力一擰,法力被壓縮到了極限,法則之力節節塌縮,領悟的道韻變得模糊不清。
修為徹底跌破化神,停留在了元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