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陌凡想了想,搖頭。“不知道。也許只是多幾棵樹,也許……會有甚麼別的變化。”他蹲下身,與她並肩看著那株灰芽,“但應該不是甚麼壞事。”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只是從那以後,她每日清晨都會來看這株灰芽,看它一天天長高,一片片抽葉。起初只是孤零零一株,後來老梅樹下又冒出了第二株、第三株,再後來,整個梅林的地面都開始冒出這種灰白色的小芽。它們長得很快,不到一個月,便躥到了半人高。奇怪的是,梅樹並沒有受到影響,反而開得比往年更好,花期也長了整整一倍。
花開最盛的那幾天,整片梅林如同粉色的雲海,而那些灰白的幼苗點綴其間,如同雲海中浮沉的星辰。有遊人路過,隔著牆頭看見這番景象,嘖嘖稱奇,卻不知所以。只有觀星臺裡的人知道,那是歸墟海眼帶來的客人。
姜衍來了一趟。他站在梅林邊,看著那些灰白的幼苗,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歸墟種。”他說,“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到。”
張陌凡看著他:“前輩認識?”
姜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見過。很久很久以前,歸墟海眼還沒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時候,那裡長滿了這種樹。灰枝銀葉,高可參天。花開的時候,整片海眼都是銀白色的,如同星海。”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後來那場大戰,把一切都毀了。歸墟種也斷了根,再沒有發過芽。”
他看向張陌凡,目光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光芒。“你把它們帶回來了。”
張陌凡沉默片刻。“不是我。是它們自己跟著來的。”
姜衍怔了怔,忽然笑了。“是啊。它們自己跟著來的。”他負手站在梅林邊,看著那些灰白的幼苗在風中輕輕搖曳,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小子,”他沒有回頭,“好好養。這些東西,比你那朵花金貴。”
張陌凡點了點頭,雖然姜衍看不見。
歸墟種長得很快。一個月,便躥到了人高;兩個月,開始分枝;三個月,已經有了樹的模樣。灰白的枝幹,銀色的葉脈,不開花時如同銀雕玉砌,開花時滿樹銀輝,如同月光凝成。
蘇雲裳最喜歡在月夜來看它們。銀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幾乎透明,散發著淡淡的熒光,將整片梅林照得如同白晝。她坐在老梅樹下,看著那些歸墟種,有時一看就是一整夜。
“在想甚麼?”張陌凡問。
她想了想,說:“在想,它們以前長在歸墟海眼裡,是甚麼模樣。”
張陌凡在她身邊坐下,也看著那些銀白的花。“姜前輩說,那裡曾經有一片星海。”
“星海……”
“嗯。花開的時候,整片海眼都是銀白色的,如同星河倒懸。”
她靜靜聽著,忽然輕輕笑了。“那一定很好看。”
張陌凡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從歸墟海眼深處帶回的種子,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開花。它們好像並不難過。離開了故土,離開了那片萬古的黑暗,它們在這裡,依舊開得很好。
她忽然說:“給它們起個名字吧。”
他想了想:“歸墟種,不是挺好?”
她搖頭:“那是從前。現在它們長在這裡,該有個新名字。”
他看著她,她看著那些花,月光下她的側臉安靜如水。他想了很久,輕聲說:“那便叫‘歸來的花’。”
她微微一怔,然後笑了。“好。歸來的花。”
那些花,彷彿聽見了。滿樹的銀輝忽然亮了一瞬,如同星子在夜空中眨了一下眼。
訊息傳開,是在歸墟種開花後的第二個月。最先來的是魯大師。他站在梅林邊,看著那些銀白的花,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歸墟種?!真的是歸墟種?!”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最近的一株樹前,伸手摸了摸枝幹,又湊上去聞了聞,整個人都在發抖,“老夫找了一輩子……找了一輩子……”
張陌凡看著他,沒有說話。魯大師在那株樹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一把抓住張陌凡的肩膀。“小子,這樹的木材,給老夫一根。只要一根。”
張陌凡沒有猶豫,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枝條遞給他。魯大師捧著那根枝條,手都在抖。“你知道這是甚麼嗎?”他的聲音都在發顫,“歸墟種的木材,是世間最好的器胚。它能承載任何屬性的力量,混沌、赤陽、寂滅、冰霜、雷霆……甚麼都能。用它鑄出來的器,不是聖器,勝似聖器。”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張陌凡:“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張陌凡想了想:“意味著可以鑄很多好兵器。”
魯大師被他這輕描淡寫的語氣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卻沒再說甚麼,捧著那根枝條匆匆離去。半個月後,他送來了七件東西。一柄劍,給凌霄子。劍身修長,通體銀白,出鞘時劍鳴如龍吟,劍氣沖霄。凌霄子握著劍,沉默了很久。“這劍,叫甚麼?”
魯大師難得地沒有嗆聲:“沒起名。你自己取。”
凌霄子低頭看著劍身上那流轉的銀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你的劍意很強,但你的劍只懂得斬斷。”他輕輕笑了。“歸一劍。”
一柄刀,給顧驚寒。刀身厚重,刀鋒卻薄如蟬翼,出鞘時無聲無息,卻能斬斷風。顧驚寒收刀入鞘,對魯大師深深一揖。
一對鐧,給石破天。雙鐧一黑一白,一剛一柔,合則開山裂石,分則滴水不漏。石破天握著雙鐧,眼眶有些紅,卻甚麼都沒說。
一柄短匕,給洛青璃。匕身如水,刃紋如潮,在月光下會發出幽幽的藍光。洛青璃握著它,輕聲說:“謝謝。”
一面盾,給烈山洪。盾面如鏡,能反射一切攻擊。烈山洪舉起盾,嘿嘿笑了:“這下看誰還敢打我。”
一枚護心鏡,給蘇雲裳。鏡面溫潤如玉,貼在心口便化作一團暖流,護住心脈。蘇雲裳接過,輕聲說:“多謝魯大師。”
最後一樣,是一枚小小的鈴鐺。銅錢大小,通體灰白,搖晃時無聲無息。
魯大師將它遞給張陌凡。“這個,是給你的。”
張陌凡接過鈴鐺,入手溫涼,如同握住了一團凝固的月光。“它有甚麼用?”
魯大師難得地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他說,“老夫用那根枝條鑄了七樣東西,前六樣都有形有質,只有這第七樣……鑄出來就是這樣一枚鈴鐺。它沒有聲音,沒有力量,沒有任何用處。但老夫總覺得,它該給你。”
張陌凡低頭看著那枚鈴鐺,將它掛在腰間。“多謝。”
那枚鈴鐺,後來一直掛在他腰間。不響,不動,如同一個沉默的承諾。只有蘇雲裳知道,在月圓之夜,那枚鈴鐺會微微發光,發出一種極輕極淡的聲音,如同歸墟海眼深處的水流,如同花開的聲音。
凌霄子來了。他站在梅林邊,看著那些銀白的花,沉默了很久。“這就是歸墟種?”
“嗯。”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能在這裡建座房子嗎?”
張陌凡看著他,他難得地有些侷促。“我不是要長住,”他解釋,“就是……偶爾來坐坐。”
張陌凡笑了:“好。”
凌霄子的房子建在梅林東側,很小,只有一間,一桌一椅一榻,簡樸得像個苦修士。但他來的次數卻越來越多。起初只是每月來一次,後來變成每旬,再後來變成每三日。他常常坐在門口,看著那些銀白的花,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一次蘇雲裳問他:“你在看甚麼?”
他想了想,說:“在看它們怎麼長。”她有些不解。他解釋道:“歸墟種,是從歸墟海眼來的。那裡是萬物的終點,也是起點。我在想,它們從終點來到起點,是甚麼樣的感覺。”
蘇雲裳沒有回答。凌霄子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看著那些花,看著它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根發芽,看著它們把萬古的黑暗開成滿樹銀輝。
顧驚寒也來了。他來得比凌霄子少,每次卻待得更久。他不看花,只是坐在樹下喝酒。一壺酒,一個人,從午後喝到日暮,再從日暮喝到月上中天。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抿很久,彷彿在品味甚麼。
有一次張陌凡陪他喝。酒過三巡,他忽然說:“玄天宗最近不太平。”
張陌凡沒有問,只是給他斟滿酒。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老掌門身體越來越差了。幾位師叔在爭掌門之位,明爭暗鬥,烏煙瘴氣。”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張陌凡沉默片刻。“你想當掌門嗎?”
他搖頭。“不想。但若不當,便要讓給那些人。他們若當了掌門,玄天宗就毀了。”
張陌凡沒有勸他,只是又給他斟了一杯酒。他端起,飲盡。“所以我來這裡看看花。”他忽然笑了,“看看這些從歸墟海眼回來的花,便覺得那些事,也沒那麼大了。”
洛青璃也來了。她來的時候,正是歸墟種開得最好的時節。滿院銀輝如海,她站在花叢中,一襲水藍長裙被映得如同星河。
“好看嗎?”張陌凡問。
她點了點頭,輕聲說:“好看。”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一朵花。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顫動,銀色的光屑飄落,如同星塵。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東海最近也不太平。”
“怎麼了?”
“海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甦醒。”她的聲音很輕,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古籍上記載,那是上古時代被封印的墟獸。封印鬆動了。”
張陌凡看著她,她的側臉在銀花映照下,平靜如水。
“琉光閣的長老們已經在商議對策了,”她繼續說,“但墟獸若真的甦醒,僅憑琉光閣,擋不住。”
她轉過頭,看向張陌凡。“所以我來看看這些花。看看它們,便覺得還有希望。”
石破天和烈山洪也來了。他們是一起來的,一個扛著雙鐧,一個揹著盾牌,站在梅林邊,看著那些銀白的花,兩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這……這是甚麼花?”石破天撓著頭。
“歸墟種。”張陌凡說。
“歸墟……那不是……”烈山洪瞪大了眼。
“嗯。從歸墟海眼帶回來的。”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他們雖然粗豪,卻也知道歸墟海眼是甚麼地方。那裡是萬物的終點,是傳說中有去無回的絕地。而這些花,是從那裡回來的。
石破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看著一株幼苗。“它們……不會有甚麼問題吧?”
張陌凡搖頭。“不會。它們只是花。”
烈山洪也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灰白的葉片。“真好看。”他甕聲甕氣地說。
那之後,梅林便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聚集地。凌霄子來得最勤,顧驚寒次之,洛青璃每隔一兩個月來一次,石破天和烈山洪偶爾來坐坐。有時幾個人碰上了,便一起坐在樹下喝酒。酒是蘇雲裳釀的梅花酒,清淡綿柔,幾個人喝得都不多,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最近中州又出了個天驕,叫甚麼來著……”凌霄子端著酒杯,皺眉思索。
“趙青雲。”顧驚寒說。
“對對對,趙青雲。聽說劍法不錯。”
“比你如何?”石破天問。
凌霄子想了想,認真地說:“差一點。”
幾個人都笑了。月光如水,銀花如海,酒意微醺。張陌凡坐在他們中間,聽著這些閒話,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好。
但好日子,總是不長久的。最先出事的是東海。
那一夜,張陌凡在梅林中靜坐,忽然感覺到腰間那枚鈴鐺輕輕震了一下。他睜開眼,望向東方。東方的天際,有一道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黑線,正在緩緩升起。
他起身,走到觀星臺最高處。蘇雲裳已經在那裡了,她面前擺著星盤,星盤上的指標正在瘋狂旋轉。
“東海海底的封印,破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
張陌凡望著那道黑線,沉默了很久。“我去。”
蘇雲裳沒有攔他,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小心。”
訊息傳開,是在第二天清晨。凌霄子第一個到,白衣如雪,負劍而立。“我也去。”
顧驚寒第二個到,玄袍獵獵,腰懸驚寒劍。“算我一個。”
石破天和烈山洪一起來的,一個扛鐧,一個背盾。“打架怎麼能少得了我們?”
洛青璃從東海發來傳訊,只有四個字:“速來。危矣。”
魯大師連夜趕製了一批兵刃,交給他們。姜衍沒有來,只託人帶來一句話:“去吧。該你們了。”
七個人,七道身影,迎著東方那道緩緩升起的黑線,踏上了新的征途。張陌凡走在最前面,腰間那枚鈴鐺,在風中輕輕搖晃。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號角都響亮。
歸墟海眼的故事,結束了。但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東海上空,天裂了。那道黑線從海平線盡頭升起,如同一條巨大的墨蛇,蜿蜒著向天空攀爬。黑線所過之處,雲層被染成鉛灰,陽光被吞噬,海水翻湧如沸。張陌凡站在船頭,望著那道黑線,腰間那枚鈴鐺在風中紋絲不動——它只在真正危險的時候才會響。
船是洛青璃安排的,東海琉光閣的巡海舟,船身狹長,通體水藍,能在浪尖上飛行。七個人站在甲板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船底的破浪聲,急促如鼓。
洛青璃站在最前方,海風吹動她的水藍長裙,獵獵作響。她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顯然已經很久沒有睡好。“三天前,封印徹底碎了。”她的聲音沙啞,“墟獸從海底裂縫中湧出,已經攻破了兩道防線。琉光閣的弟子……傷亡慘重。”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長老們讓我來迎你們。她們說,這一次,恐怕不是琉光閣能獨自應對的了。”
張陌凡望著那道黑線。他能感覺到,那黑線深處有一股極其古老、極其暴虐的氣息,正在緩緩甦醒。那股氣息與他在歸墟海眼中感受到的寂滅之力不同——更加原始,更加混亂,更加……飢餓。
“不是聖墟。”他輕聲說。
姜衍站在他身側,灰袍在海風中紋絲不動。“不是。這是更古老的東西。歸墟海眼形成之前,這片海域就有墟獸。它們是萬界最原始的吞噬者,比聖墟早了一整個紀元。”
他負手而立,望著那道黑線,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當年混沌一脈的先輩們,花了很大代價才將它們封印。如今封印鬆動,恐怕是感應到了歸墟海眼的變化。”
張陌凡沉默片刻。“因為我取走了那朵花?”
姜衍搖頭。“不。因為你改變了歸墟海眼的本質。那些沉睡的古老存在,感知到了這種變化。它們害怕了,所以它們醒了。”
海風呼嘯,船身猛地顛簸了一下。前方,海水開始變色——從深藍變成墨綠,再從墨綠變成漆黑。海面上開始冒出巨大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噴出腥臭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霧氣。
“準備。”張陌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凌霄子拔劍出鞘。劍鳴如龍吟,銀白的劍身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月華凝成。歸一劍,從歸墟種木材中鑄出的神兵,此刻正興奮地顫抖著,彷彿在回應著甚麼。
顧驚寒的驚寒劍沒有出鞘。他只是靜靜站著,右手按在劍柄上,氣息沉穩如山。石破天將雙鐧從背上取下,一黑一白,在手中輕輕一碰,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烈山洪舉起盾牌,盾面如鏡,映出那道越來越近的黑線。
蘇雲裳站在張陌凡身側,手中握著那枚護心鏡。鏡面溫潤,貼在心口,將她的心跳聲放大,如同戰鼓。
洛青璃拔出了那柄短匕。匕身如水,刃紋如潮,在昏暗的天光下發出幽幽的藍光。她握緊匕首,深吸一口氣。“來了。”
海面炸開了。
第一頭墟獸從漆黑的海水中衝出,通體覆著漆黑的鱗甲,形如巨蟒,卻生著三顆頭顱。六隻眼睛如同燃燒的煤球,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它張開三張巨口,發出刺耳的嘶鳴,朝著巡海舟撲來。
凌霄子動了。歸一劍出鞘的瞬間,一道銀白的劍光劃破昏暗的天際,快得連殘影都看不見。劍光掠過,三顆頭顱同時飛起,暗紅的血液噴湧如泉。那頭無頭的巨蟒在慣性中衝出數十丈,才轟然墜入海中,激起百丈巨浪。
一劍斃命。凌霄子收劍入鞘,面色如常。“太弱了。”他淡淡道。
沒有人笑。因為海面上,更多的氣泡開始冒出。數十、數百、數千——密密麻麻的氣泡如同沸騰的水,將整片海域染成漆黑。
第二波,來了。
這一次不是巨蟒,而是一群形如蝠鱝的墟獸,通體漆黑,翼展超過十丈,扇動時帶起腥風血雨。它們從海面下衝出,遮天蔽日,將僅存的天光徹底吞沒。
顧驚寒出劍了。驚寒劍出鞘的瞬間,天地間彷彿凝固了一瞬。一道劍光,清冷如月,橫貫天際。劍光所過之處,那些蝠鱝般的墟獸如同紙糊般被斬成兩半,暗紅的血雨傾盆而下。
一劍,三十六隻。玄天三十六劍,每一劍都不落空。
石破天和烈山洪同時出手。石破天的雙鐧轟然砸下,黑白兩道罡氣交織,將一頭從側面襲來的巨獸砸入海底。烈山洪的盾牌迎上另一頭巨獸的利爪,盾面光華一閃,那巨獸的攻擊被反射回去,將它自己炸成碎片。
洛青璃的身影在戰場上穿梭,短匕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頭墟獸的性命。她的身法極快,如同海上的幽靈,那些墟獸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藍色的刃光割開咽喉。
蘇雲裳沒有出手。她站在張陌凡身側,手中的星盤正在飛速旋轉,指標瘋狂跳動。“還有更多。”她的聲音很平靜,“海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召喚它們。”
張陌凡望著海面。他能感覺到,那股古老的氣息越來越近了。它正在從海底深處升起,帶著萬古的飢餓,帶著無盡的暴虐。
“你們退後。”他說。
眾人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默默退到他身後。張陌凡深吸一口氣,抬手,掌心向上。那朵花,從掌心浮現。
花有九瓣,一半混沌灰,一半寂滅黑,邊緣流轉著淡淡的金紅光芒。它緩緩旋轉,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不是威壓,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安撫。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撫過嬰兒的額頭。
那些瘋狂的墟獸,忽然安靜了。它們停止了攻擊,懸浮在半空中,暗紅色的眼睛望著那朵花,望著那片緩緩旋轉的花瓣,眼中的暴虐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一種困惑,一種……彷彿想起了甚麼的神情。
海面下,那股古老的氣息猛然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