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消失了。
不，更準確地說，爆炸核心半徑數公里內，海水被徹底蒸發、排開，露出下方被燒熔、玻璃化、又迅速被倒灌海水冷卻而龜裂破碎的海床。
一個巨大無比的、冒著熾熱蒸汽與氣泡的恐怖深坑，如同世界的傷疤，烙印在偉大航路之上。
深坑邊緣，海水如同發狂的巨獸，掀起數千米高的環形海嘯，向著外圍奔湧，卻又被持續的高熱不斷蒸發、推回，形成混亂不堪的怒濤。
天空被厚厚的、汙濁的、閃爍著詭異輻射光的雲層覆蓋，陽光難以透下，世界彷彿提前進入了黃昏，而且是瀰漫著死亡氣息的黃昏。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令人喉嚨發癢，面板刺痛的味道。
聯軍所在的區域，由於喬伊波伊之盾的拼死保護、數道防線的緩衝，以及並非處於爆炸最核心的正面，勉強保住了一片相對完整的立足之地——一塊被青雉凍結、又被戩強化過的巨大浮冰，以及周圍一些更小的碎冰。
但即便如此，浮冰表面也佈滿了焦黑的痕跡和融化的坑洞，邊緣在不斷崩裂、融化。
而人……
還站著的人，十不存三。
戰國、卡普、鶴等海軍高層強者，以及白鬍子、馬爾高、比斯塔、香克斯、貝克曼、大熊等聯軍精銳，大多憑藉強大的實力與見聞色預知，在最後關頭或元素化，或全力防禦，或找到掩體，勉強扛過了餘波。
但幾乎人人帶傷，衣衫襤褸，灰頭土臉，不少人口鼻滲血，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而實力稍遜的海軍將校、海賊幹部、革命軍戰士，以及之前就已受傷的成員……
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永遠地倒下了。
他們有的在衝擊波中粉身碎骨，有的被高溫瞬間碳化，有的被飛濺的融化岩石或金屬碎片貫穿，有的則跌入了沸騰的海水或恐怖的深坑……
寂靜。
除了海水沸騰的咕嘟聲、遠處海嘯的轟鳴、以及傷者壓抑的呻吟，戰場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僥倖活下來的人們，茫然地環顧四周，看著宛如世界末日後的景象，看著身邊剛剛還鮮活、此刻卻已冰冷或消失的同伴，看著遠方那朵仍舊在膨脹、將死亡陰影灑向世界的蘑菇雲……
恐懼。
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恐懼，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
這是何等力量？
一擊之下，改天換地，蒸海成淵，抹城滅島。
這已經超越了“戰鬥”的範疇，這是天災，是神罰，是……終焉！
伊姆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半空中。
她身上的光暈已經收斂，那身華麗長裙更將她襯托的宛如女神一般。
伊姆絕美的臉龐上帶著一種俯瞰螻蟻掙扎的漠然。
天照劍依舊握在手中，劍身上的火焰黯淡了些許，卻更顯幽深。
她甚至沒有去看下方慘烈的傷亡，目光平靜地落在深坑邊緣，那團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東西”上。
維託。
喬伊波伊之盾在最後關頭破碎，他承受了絕大部分的能量衝擊，哪怕是固化了屏障果實也終於來到了他的防禦極限。
此刻的他，四肢僅存些許焦骨，軀幹大面積碳化，頭部只剩小半，一隻眼睛在焦黑的眼眶中艱難轉動，看向伊姆的方向。
而維託的身體依然還在恢復，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何止十倍，每一次血肉蠕動重生，都代表著維託那恐怖的生命力。
“竟然……還能活著。”
伊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喬伊波伊的‘盾’，還有你那頑強的生命力。值得稱讚。但也僅此而已了。”
她緩緩抬起左手，纖細的指尖，指向天空中那朵不斷擴散、將死亡塵埃灑向四方的蘑菇雲。
“看吧，維託。看看這天空。”
“後世誕生的那些惡魔果實，被你們稱為‘大海的秘寶’，是人類願望與可能性的具象化。那麼，姆所掌控的這份力量……”
伊姆的指尖，一縷暗金色的、蘊含著恐怖波動的能量絲線般縈繞。
“核核果實——這便是人類集體潛意識中，對‘極致破壞’與‘自我毀滅’的渴望，所凝結而成的‘終極答案’。”
“追求更強的力量，更高效的殺戮，更徹底的毀滅……
直到某一天，這份渴望孕育出了它——一個念頭，便可引發物質最基礎結構的崩潰與重組，釋放出開天闢地般的能量。
鏈式反應，裂變，聚變……從原子層面開始，不可逆轉的崩壞與新生，帶來純粹的光、熱、衝擊，以及……綿延數百年的死亡詛咒。”
她的聲音在死寂的戰場上回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倖存者耳中。
“現在，你們明白了嗎？明白為何巨大王國要將這股力量列為最高禁忌，封存所有資料，甚至不惜為此與‘天王’敵對？”
“因為它能帶來的，從來不是‘未來’，只有‘終末’。”
卡普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入掌心，鮮血滴落。
戰國閉上了眼睛，臉上是深深的無力與蒼老。
白鬍子沉默著，看著遠方莫比迪克號消失的方向，又抬頭看向那朵蘑菇雲。
他引以為傲，能夠震動大海引發海嘯的震震果實，在這等滅世偉力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香克斯咬緊牙關，格里芬在手中微微顫抖。
所有聯軍的戰士，臉上都失去了血色。
和之國還活著、並參與了此次遠征的武士們更是渾身顫抖，面無人色。
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伊姆口中“綿延數百年的死亡詛咒”意味著甚麼。
他們的故鄉，除了被維託保護的花之都，其餘區域在伊姆的打擊下，至今仍是輻射蔓延、環境惡劣的地獄景象。
而眼前這一擊的威力……遠超當年落在和之國的那次攻擊。
伊姆的目光再次落回維託身上，那目光中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瞭然。
“這朵雲，”
她指向天空，“它所攜帶的詛咒，會隨著大氣環流，飄向世界各地。
輻射的塵埃會落在海上，落在島上，落在紅土大陸。
它們會汙染水源，毒害土壤，扭曲生命。或許不會立刻致死，但數十年，上百年，畸變、疾病、緩慢的死亡……這，便是核核果實留給世界的詛咒。”
“而姆的能力用得越多，輻射雲影響的範圍就越廣，濃度就越高。
直到某一天，整個世界的天空，都會被這樣的陰雲籠罩。
海洋變成毒池，大地化作焦土，萬物凋零。”
她微微偏頭，似乎在欣賞著倖存者們臉上絕望的表情。
“現在，維託。姆可以給你，給你們所有人，一個機會。”
伊姆的聲音帶著一種施捨般的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