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看著小狸難得流露出的那一點點低落的痕跡,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股炫耀,有些殘忍。
它的耳朵“唰”地耷拉下來,蓋住了半邊臉,小爪子不自然地絞在一起,囁嚅著補救:
“其實……其實那些地方也沒甚麼好的!”它絞盡腦汁地搜刮缺點,可腦瓜裡面空空如也。
小狸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重新直起身,那隻始終握著逸妍冰涼手掌的手,又緊了緊。
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的、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剛才那片刻的失落從未存在過:
“沒關係。等逸妍好起來,讓她帶我們去。”
她頓了頓,微微側頭,似乎在向小熊確認一個答案:“她精神世界裡……有你說的那些地方吧?”
“有!有!”小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用力點頭,耷拉的耳朵也重新支稜起來,尾巴在身後搖成了小風車,“那裡甚麼都有!還有很多很多戴著面具走來走去的居民!”
果凍沉默地走在一旁,聽到這裡,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直擊要害:
“那是主人的精神世界,小狸是外部獨立的個體意識,是進不去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哦。”
小狸只發出了一個單音節,聽不出是失落還是單純地“知道了”。
她沒有再追問,也沒有露出明顯的失望表情,只是依舊保持著原來的步伐,牽著逸妍的手,繼續朝著小鎮深處走去。
……
穿過灰撲撲的的小巷,小狸在一家門楣掛著褪色紅綢、招牌上書「家常味道」四個歪斜大字的館子前停下了腳步。
她幾乎沒有猶豫,便推門進去,牽著逸妍。
令人意外的是,這個從外看來死寂沉沉的小鎮並非空無一物。
館子內部暖黃的燭光下,零星坐著幾桌客人。
靠近門口的那個,身形佝僂,脖頸異常地長,正埋頭吸溜一碗冒著熱氣的面;角落裡那個,面容像被揉皺的紙,五官擠在一起,正用三隻手慢吞吞地剝著一顆水煮蛋。
他們動作自然,神態平靜,彷彿只是普通的人類食客。
茲白邁進門檻的腳僵了一下,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面具下的呼吸驟然收緊。
這些氣息……與深淵中那些瘋狂哀嚎的東西不同,卻依然讓他感到強烈的不適與警惕。
果凍環顧四周,緊繃的肩膀略微鬆弛,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的慶幸:
“真意外……我還以為這裡只是座空鎮,沒想到還有詭異居住。”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看來這裡沒有被‘其他玩家’發現過,也沒有被清掃。”
木質前臺後,一個身著大紅旗袍、身材豐腴的女人正斜倚著櫃檯,手中一杆細長的菸斗嫋嫋升起淡青色的煙霧。
她的面容蒼白,五官卻生得精緻豔麗,猩紅的唇色在昏黃光線下襯出一種病態的美感。
一頭烏髮被一根泛著微黃光澤的人骨髮簪一絲不苟地盤起,簪頭雕成某種不知名獸類的形態,在燭火下閃著幽微的光。
老闆娘也很意外。
她懶洋洋地打量著這群闖進來的“客人”——一個牽著失神女孩的黑袍少女、一個臉色蒼白得比她還像死人的青年、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以及另一個站在門口、渾身緊繃的同樣黑袍面具的男人。
開店這麼久,頭一回見到這麼奇怪的組合。
她的目光在幾人身上緩慢掃過,最終落在那個被牽著、眼神空無一物的藍髮女孩臉上。
菸斗停在唇邊,停滯了片刻。
但小狸沒有理會老闆娘的打量,也沒有在意周圍那些詭異投來的、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她只是拉著逸妍,徑直走向靠窗的一張空桌,將逸妍安置在長椅內側,然後自己才在旁邊坐下。
小熊“蹭”地跳上桌面,找了個能看到門口又能看到逸妍的有利位置蹲好,小爪子規規矩矩地收在身前,黑豆眼滴溜溜轉,開始研究牆上那塊寫著菜名的木牌——雖然它根本就不認識幾個字。
果凍注意到老闆娘看向逸妍時那一瞬的失神——那雙眼睛裡閃過的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近乎“辨認”的神色。
他沒有回頭,只是上前一步,修長蒼白的手指在木質櫃檯上輕輕叩了兩下。
“老闆娘,你這有甚麼好菜嗎?”
聲音不高,卻足夠將她的思緒從那片恍惚中拉回來。
老闆娘眼睫低垂,煙霧從她猩紅的唇間緩緩溢位,模糊了那一瞬間的異樣。
她懶洋洋地抬起眼,用菸斗的尾端隨意點了點牆上那塊油漬斑駁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行字。
“紅燒肉,清炒時蔬,豆腐湯。”她頓了頓,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慵懶沙啞,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玩味,“米飯管夠。放心,都是人類也能吃的東西。”
果凍的動作頓了一下。
生存在“上層世界”的尋常詭異,早已習慣將自己視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們不會特意去強調“人類”與“非人”的界限,更傾向於覺得自己與普通人類並無本質區別。
看來這位老闆娘,是罕見的、明確認知到自己“詭異”身份,並且主動適應、乃至服務於人類生存需求的理智個體。
這不是深淵裡那些被規則驅使、只能哀嚎的本能造物,也不是契宇城裡那些早已將自己視為“普通居民”、忘記本質的溫和派。
她是清醒的。
果凍沉默了兩秒,隨即微微頷首,沒再追問甚麼,只側過身,目光落向窗邊那一桌。
“你們有甚麼想吃的嗎?”
小狸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整個人向逸妍那邊傾過去,湊得很近,她開口時,聲音放得極輕極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逸妍,你餓不餓?”
沒有回答。
逸妍的目光依舊落在桌面那一片被歲月磨得模糊的木紋上。
瞳孔是散的,沒有焦距,也沒有波瀾,彷彿那只是一雙被安放在眼眶裡的玻璃珠,早已失去了“注視”這個動作本身的意義。
小狸等了三秒,然後她直起身轉向櫃檯。
“要一碗豆腐湯。熱的。”
“就一碗?”
老闆娘銜著菸斗,挑起一邊的眉梢,眼尾那道慵懶的弧度裡透出幾分玩味的探究。
“就一碗。”
小熊蹲坐在逸妍手邊,毛茸茸的小爪子規規矩矩地收攏在桌沿。
它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想說自己也餓了,走了一整天的路,肚皮早就癟癟的。
但它的目光落在逸妍空蕩蕩的側臉上,又把那些話一點一點嚥了回去。
“……那,”它把腦袋埋低,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尾巴不安地蜷起來,“那給我一個小碟子就好……”
頓了頓,又飛快地補了一句,彷彿在為自己佔地方而道歉:
“我不佔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