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隨著茲白的話語變得更加粘稠冰冷。
逸妍死死盯著那份地圖,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脊椎緩慢爬升。
如果茲白說的都是真的,那些灰色的區域真的“不存在”了,化作了“死寂之海”的一部分……
那麼,那個可能藏著關於“輪迴”、關於“神”、關於她自己過去線索的地方……是否也已經在那片灰色的覆蓋之下,沉入了永恆的、無聲的黑暗之海?
“哈……” 逸妍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驅散某種不切實際的眩暈感,“真是荒謬……”
就在這時,一聲輕微的悶響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小狸臉上的那個詭異面具,不知何時,繫著的紅繩悄然鬆脫了。
面具順著她的臉頰滑落,無聲地掉在焦黑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嗒”的一聲。
小狸似乎被這動靜驚動,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空無一物的臉,然後低下頭看了看地上的面具。
隨即,她抬起頭,用那雙毫無遮擋、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看向茲白,也掃過面色凝重的逸妍。
“聶伯伯……真的說過嗎?”她的語氣裡充滿了真實的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
“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還有那個‘祂’?是誰?為甚麼要……把那些地方變得‘不存在’?”
她的問題天真而直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執著於問這些,只是某種直覺,或者說,是與逸妍連線後產生的一種模糊的“在意”,讓她覺得這些事似乎很重要。
“小狸你失憶了,不記得這些很正常。”
茲白沙啞的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面具,仔細拍掉上面沾染的灰塵,然後試圖再次給小狸戴上,“先戴上吧,聶伯伯交代過……”
“我不想戴。”小狸這次卻明確地拒絕了,她微微側身,避開了茲白伸過來的手,眉頭少見地蹙起,“很不舒服,悶悶的。”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逸妍,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出逸妍此刻複雜的神情。
“我……失憶了嗎?”她像是才真正理解這個詞的含義,帶著點不確定,“可是我記得……和逸妍有關的事情。我想幫助逸妍。”
她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執著,“可是,如果那些地方真的‘不存在’了……逸妍,要怎麼過去呢?”
空氣再度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只有靈魂潮汐在無聲地流動。
小狸沒有繼續追問那些令她困惑的問題。
她只是上前一步,從茲白手中拿回了那個面具,然後低頭,認真地用那根紅繩重新將它系回了自己腰間。
做完這一切,她無視了還欲言又止的茲白,轉身面向逸妍:
“逸妍,走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她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迷茫,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邏輯,“只要走過去,親眼去看,就可以知道那裡,到底存不存在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道微弱卻精準的光,刺破了逸妍心中因未知與否定而堆積起的厚重陰霾。
小狸的話,笨拙,直接,卻意外地擊中了她內心某個一直未曾熄滅的核心。
是啊。猜測、恐懼、被他人告知的“不存在”……這些有甚麼意義?
“說的對啊……”她低聲重複,嘴角扯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了之前的荒謬與寒意,反而重新凝聚起一絲熟悉的、屬於她自己的銳利和決心。
茲白看著這一幕,一時語塞。
他明白,無論是關於面具的規矩,還是關於灰色區域的警告,此刻任何勸說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冒犯。
“你們……”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放棄了無謂的言語。
但他並沒有選擇離開,反而跟上了逸妍他們的腳步,沉默地走在了隊伍稍後一點的位置。
……他確實,也很好奇。
那片被聶伯伯反覆警告、標註為“不存在”的、世界的“邊緣”,究竟是怎樣一番景象?
親眼所見,真的會如聶伯伯所言,只剩下無垠的“死寂之海”嗎?
……
不知走了多久,時間在靈魂潮汐的包裹下變得模糊難辨。
走在最前方負責探路和警戒的果凍,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逸妍立刻警覺,快步上前,站到了果凍身側,順著他的視線向前望去——
下一秒,她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前方的濃霧,彷彿被一種無形的、絕對的力量所驅散或稀釋,竟然露出一片相對“清晰”的視野。然而,那景象所帶來的衝擊,遠比濃霧本身更加恐怖。
那裡沒有預想中荒蕪的曠野,沒有連綿的山脈,甚至沒有他們腳下這種雖然焦黑但還算完整的土地。
視線所及的盡頭,堅實的大地……戛然而止。
並非地質運動形成的懸崖峭壁,也非海岸線的自然過渡。
那斷口處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光滑與絕對的平整,彷彿被一把巨大到超越想象的、無形的利刃,從宇宙的尺度上,乾淨利落地“切”了一刀。
大地就在那裡,憑空斷絕,斷面之下,空無一物。
而在那斷面之外,是一片深沉到吞噬所有光線的黑色海水。
它寂靜無聲地蔓延開來,卻詭異地保持著與陸地斷面之間一絲不苟的距離,既不拍打“岸邊”,也不後退分毫,如同被某種規則死死限制在一個固定的“水位線”上。
更令人心神俱顫的是,在那片死寂的黑色海面上,隱約可見一些破碎的、如同巨大浮冰般的“島嶼”殘骸。
那分明是曾經陸地的一部分!它們無聲地漂浮在墨汁般的海水中,有些還在以極其緩慢、近乎凝滯的速度,自行旋轉、崩解、剝落,碎屑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悄無聲息地融入下方的黑暗,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世界的邊緣。
它以這樣一種超乎所有想象、同時又帶著絕對物理與概念上雙重“終結”意味的、令人窒息絕望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了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