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在扭曲最甚的車頭殘骸前停下了腳步。
那龐大的車體側翻著橫亙在扭曲的鐵軌上,前端深深嵌進地面,更前方正不斷湧出濃稠的、幾乎不散的黑煙,如同一道連線著地底的汙穢傷口。
她仰頭看了看陡峭的金屬表面,轉向逸妍,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探詢的好奇:“逸妍,我們上去看看吧。”
“好。”
逸妍應聲的同時,身形已如鬼魅般原地消失,下一瞬便穩穩立在了傾斜的車頭頂部。
她回身,朝下方的小狸伸出手:“來,抓住我。”
小狸仰起臉,眼中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閃過,嘴角向上彎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卻依舊沒甚麼溫度的弧度。
她伸出手,輕輕搭在了逸妍的掌心。
另一邊,果凍略顯笨拙地攀著一旁突出的金屬結構,手腳並用地也爬上了車頭,站定後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燼。
只有小熊,儘管被逸妍帶到了高處,卻絲毫沒有放鬆。
它緊緊攥著逸妍的一縷髮絲,小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它顫巍巍地抬起一隻爪子,指向車頭正對的前方——
那裡,預想中的軌道或地面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到令人心悸的深坑,彷彿大地被生生剜去了一塊。
坑洞的邊緣參差不齊,向內坍塌,坑底並非泥土或岩石,而是灌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漆黑液體。
就在那墨汁般的海水之下,隱隱透出暗紅、汙濁、如同凝固血塊般的光芒,隨著水波極其緩慢地蠕動明滅,將上方瀰漫的黑煙也映照得光怪陸離,散發出一種褻瀆而險惡的靜謐。
“主人……這、這該不會就是……你說的那個‘隙’吧?”小熊整個身體都快縮排逸妍後頸的衣領裡,只勉強露出一隻顫抖的黑豆眼,死死盯著那不斷吞吐黑霧的詭異深坑,“看起來好……好可怕!”
小狸也俯身凝視著下方,她微微歪著頭,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景象,又像是在辨認甚麼。
“這裡……本身不是‘隙’。”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卻字字清晰,“這裡只是地面被……砸壞了。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困惑,“為甚麼‘隙’的入口……會在這裡開啟?我不明白。”
“入口?”逸妍立刻捕捉到關鍵詞,轉頭看向小狸。這位身份成謎的同伴,似乎總能在不經意間揭示更深層的謎團。
地面被破壞,卻引出了“隙”的入口?這讓她對“隙”的認知邊界再次模糊起來——它的出現,難道並非完全依賴於特定的空間或“地點”本身?
小狸沉默了更長時間,眉頭罕見地微微蹙起,彷彿在空白的記憶庫中徒勞地搜尋。
最終,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給出更多解釋。
逸妍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翻湧不息的黑霧上,額角悄然滑下一滴冷汗。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如果這真是‘隙’的入口……那麼這些湧出來的黑霧,很可能就是森林裡那種‘靈魂殘響’……”她低聲分析,語氣凝重,“照這個速度擴散下去,估計用不了多久,這片區域……不,可能更廣的範圍,都會被徹底籠罩。”
空氣彷彿隨著她的話語變得更加粘稠壓抑,深坑中暗紅的光芒在黑水中無聲脈動,如同某種巨大而邪惡生物的心跳。
小熊嚇得把另一隻眼睛也死死閉上,整張臉都埋進逸妍的頭髮裡,聲音悶悶地發顫:“主、主人!我們快離開這兒吧!太嚇人了……萬一……萬一那坑裡爬出甚麼……”
小狸的睫毛幾不可察地輕輕顫動了一下。她緩緩抬起手臂,指向深坑上方那片盤旋得最為濃稠、幾乎凝成實質的黑霧核心,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確鑿的意味:“不會的。因為‘門’……還沒有被開啟。這裡,現在只會被靈魂潮汐慢慢淹沒,不危險的。”
說完,她轉向逸妍,微微歪頭,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近乎透明的純然笑容:“逸妍,我們繞開這裡走吧。”
“靈魂潮汐……”逸妍低聲重複著這個詞語。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森林裡那些無處不在、飽含痛苦與執念的哀嚎“殘響”——它們的確如同無形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淹沒感知,覆蓋整片空間。
這個名字,意外地貼切。
然而,小狸話中再次出現的“門”,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好奇。
那扇“門”究竟是甚麼?小狸曾明確說過,現在的自己不能去開門。並且對於“門後是否存在神”這個問題,她也只是搖搖頭。
看著腳下那彷彿連線著未知深淵的入口,逸妍非但沒有感到恐懼消退,反而有一種冰冷的、被嚴密包裹的好奇心,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被這詭異的“隙”悄然撬開了一道縫隙。
這個“隙”,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和……有趣得多。
“不。”逸妍果斷否決了小狸繞開的提議,目光直視對方那雙清澈卻空洞的眼睛,“‘隙’的入口不會無緣無故在這裡開啟。你知道些甚麼,對不對?”
小狸很乾脆地點了點頭,承認得毫不猶豫:“嗯,‘隙’的入口確實不會憑空出現。但是現在跳下去,對你,很危險。”
“停!打住!”逸妍趕緊抬手製止,感到一陣熟悉的頭痛。
這話她都快聽出繭子了,而且自己明明沒有半點要往下跳的意思!
“重點不是這個,”她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入口‘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或者說,有沒有甚麼可能導致它出現的原因?明白我的問題了嗎?”
小狸聞言,低下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認真的“思考”表情。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首先重複了她最初的觀察:“這裡的地面被砸壞了,但是‘隙’的入口出現了……嗯……”
她的眉頭罕見地微微蹙起。
然而,短暫的困惑之後,她並沒有給出新的解釋或推測,反而抬起眼,再次看向逸妍,語氣恢復了那種單純的勸誡:“逸妍,我們繞開這裡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