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埃奎塔斯這麼一點撥,逸妍心中那沉甸甸的恐懼感,似乎真的鬆動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如同實質般纏繞著她。
是啊,這是她的精神世界。理論上,她應該擁有最高的掌控權。
然而,埃奎塔斯接下來的話,又像一盆冷水,讓她剛升起的希望稍稍降溫:
“先別急著完全收回你的‘恐懼’。它現在的‘概念構成’,已經和你最初賦予它的、所恐懼的那些屬性——‘強大’、‘不可逆’、‘代表終結’等等——高度繫結,甚至融為一體了。你此刻‘不恐懼’的主觀意願,對已經固化的‘概念’本身,影響微乎其微。”
祂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更極端的可能性:
“除非……你能徹底‘忘記’那段催生出這種恐懼的、與之相關的全部記憶和認知,從根源上抹去它在你意識中的‘錨點’和‘定義’。但這顯然不現實,且風險巨大。”
逸妍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她不得不承認,埃奎塔斯說得對。恐懼已經“餵養”並塑造了這個黑洞,現在想靠“不害怕”來逆轉,為時已晚。
“好吧……”她有些挫敗地嘆了口氣,“那我確實沒有其他辦法直接對付它了。那……它到底是怎麼來的?為甚麼會出現在我的精神世界裡?”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根本疑問。這個“黑洞”,絕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
埃奎塔斯搖了搖頭,空洞的眼神裡似乎也有一絲不解:“我不知道。這難道……不是你精神世界自然演化,或者你自身某種深層意識衝突的具象化產物嗎?”
在祂的概念裡,精神世界的一切異常,都應與主人的意識活動直接相關。
逸妍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應該不是。在……‘她們’消失之前,這片區域還只是一片漆黑如墨的、平靜的意識海,以及邊緣一片詭異的沙灘。
埃奎塔斯聞言,微微側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逸妍蹙著眉,努力回憶和描述那種感覺:“它的氣息……給我的感覺,跟‘坍縮’形成的黑洞很像。冰冷,死寂,吞噬一切,歸於虛無。但又不完全是物理意義上的坍縮……”
她頓了頓,一個盤旋已久的猜測,終於清晰地從口中說出:
“所以我覺得它更像是……另一個‘我’留給我的……某種‘禮物’,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難題’、一個‘警告’,甚至……一個‘考驗’。”
“另一個你……”埃奎塔斯因為這個說法而陷入了某種檢索狀態。
祂那空洞的眼神微微凝滯,彷彿在翻閱著某種無形、且可能殘缺不全的記錄。
“那個孩子……”祂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遲疑:“她叫甚麼名字來著?”
“如果你是問那個開啟無盡輪迴的混蛋的話,”逸妍的語氣帶著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清晰地吐出了那個名字,“她叫冷櫻。”
“冷櫻……”埃奎塔斯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但奇怪的是,在祂模糊的“記憶”深處。
當回溯到神戰最激烈、信仰崩塌、子民陷入瘋狂暴亂、最終將祂的神像砸碎的那一刻……
引導、煽動這一切的那個身影,所對應的“概念標識”,似乎……並不完全是“冷櫻”。
不過,這細微的差異感轉瞬即逝。
埃奎塔斯沒有深究,只當是自己作為“殘響”,沉睡了太過久遠的歲月,記憶本身早已磨損、錯亂,出現了偏差。
一個名字而已,或許並不關鍵。
逸妍並未察覺到埃奎塔斯那一閃而過的困惑,她接著補充道:“但是,根據我知道的資訊,冷櫻的異能核心,是跟靈魂相關的。”
靈魂……
逸妍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天,在意識海最深處,那道散發著不祥猩紅光芒的門扉之後……她看到的那道與自己一模一樣、卻又偏執瘋狂的身影,以及對方將她強行推到那場屬於“冷櫻”與“妄浠”的、詭異牌桌前的情景……
“這個黑洞……我覺得……它更像是她留下的,那個……沒有名字的、隱藏在瘋狂之下的……第二人格的產物。”
“第二人格?”埃奎塔斯捕捉到了這個凡人心理學中的詞彙。
“是的。”逸妍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那混亂的自我認知:“每當思考這些,提到‘冷櫻’、‘妄浠’、‘第二人格’……這些屬於‘過去’或‘另一個我’的稱謂時,我都會不由自主地陷入認知混亂。”
她抬起頭,看向埃奎塔斯那借用自己形象的空洞臉龐,彷彿在問祂,也像是在問自己:
“我……究竟是我?還是她們的一部分?”
逸妍頭一次向“他人”吐露了一直深埋心底、反覆啃噬著她的煩惱。
即便這個“他人”本質只是一段秩序規則的殘響。
她始終無法真正將自己視作“冷櫻”靈魂的一部分。
理智告訴她,逸妍是冷櫻靈魂的碎片或轉世,揹負著開啟輪迴的原罪。
但情感上,她抗拒這個身份,那個偏執、瘋狂、掀起神戰、葬送無數生靈的“冷櫻”,與此刻會感到疲憊、會擔憂同伴、會為小熊做衣服、會迷茫前路的“逸妍”,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可是……事實冰冷而殘酷。
歐陽曦因為她開啟了輪迴,承受了無盡痛苦,而對她懷有怨恨,甚至親手殺過她一次。
白夜也因為她帶來的影響,而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甚至可能站在對立面。
逸檸墨……那個唯一的至親,也可能是因為她身上糾纏的複雜因果,而選擇了離開,並且選擇了死在塞拉斯手中。
這些因與果,這些愛恨與算計,無論她內心如何切割、如何否認,都如同無形的鎖鏈,牢牢地拴在她的身上,將她與那個名為“冷櫻”的過去和罪孽緊緊捆綁。
「我……到底是誰?」
是逸妍?還是冷櫻的延續?或者,是某個更龐大、更悲哀計劃中,一個尚且矇在鼓裡的執行者?
即便“冷櫻”已經被她自己殺死了……她卻依然無法逃離那早已被書寫、被詛咒的命運軌跡。
就像一艘失去原船長、卻依舊被洋流和慣性推動著駛向暗礁的破船。
「我所揹負的東西太多……」
神戰的餘燼,輪迴的詛咒,無數湮滅靈魂的哀嚎,同伴的期待與疏離,對“神”的追尋與恐懼,還有這個正在吞噬她精神世界的詭異黑洞……
「那些東西沉甸甸地壓著我,而我甚至不明白,它們為何一定要由我來揹負。」
這份重量,這份責任,這份罪孽,彷彿從天而降,不由分說地砸在她肩上。
她找不到源頭,找不到理由,只能被動地承受,在迷霧中踉蹌前行,不知道哪一步會踏空,哪一刻會被徹底壓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