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妍抬起頭,目光在眼前這個詭異“映象”和身後那緩慢旋轉、散發著冰冷死寂的巨大黑洞之間來回掃視。
對方解釋了這麼多關於神明隕落、概念殘留、以及索薩羅斯的真相,但最關鍵的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說了這麼多,”逸妍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帶著一絲銳利的審視,“你選擇在此時此地,以這種方式‘出現’,真正的目的是甚麼?總不會只是好心給我科普神戰歷史吧?”
埃奎塔斯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很顯然,我是來為你出謀劃策的。幫助你應對眼前的危機。”
逸妍沒有立刻回應,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裡的警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濃郁。
“為甚麼?”她一字一頓地問。
“……”埃奎塔斯的殘響,明顯地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
空洞的眼神裡出現了清晰的、類似“困惑”和“不理解”的波動。
彷彿逸妍問了一個極其奇怪、甚至毫無必要的問題。
“為甚麼……?”祂似乎也在思考這個“為甚麼”,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類似“檢索邏輯”的遲疑。
在祂那源自“秩序”與“平衡”概念的底層邏輯和認知中,事情是再簡單、再清晰不過的——
這個精神世界的“平衡”被打破了。一股強大、混亂、傾向於“吞噬”與“虛無”的力量正在佔據壓倒性的優勢,將整個精神世界朝著徹底傾覆、歸於死寂的結局猛推。
而祂,埃奎塔斯,其存在的“本能”或者說“天職”,就是糾正失衡,恢復或維持某種形式的“平衡”。
無論這個精神世界屬於誰——是逸妍也好,是別人也罷,甚至它只是一個無主的意識空間——當祂“感知”到這種極端的“失衡”狀態時,介入、分析、嘗試提供“恢復平衡”的方案,就是一件再自然不過、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就像水會往低處流,火焰會燃燒可燃物一樣,是規則本身的驅動。
幫助逸妍,只是因為逸妍是這裡目前唯一的“主人”和可以溝通的“操作者”,是實現“恢復平衡”這個目標最直接的途徑。
至於逸妍的過去、立場、甚至本身的死活……在“恢復平衡”這個最高優先順序的目標面前,似乎都不是需要重點考慮的因素。
在祂那非人的、純粹基於“概念”與“規則”的思維模式裡,根本就不存在“為甚麼幫助某人”這種帶有情感和立場色彩的問題。
只有“如何最有效地達成平衡狀態”這個純粹的“技術性”問題。
但顯然,逸妍作為一個擁有複雜情感、立場和記憶的“人”,無法理解這種純粹基於規則邏輯的動機。
她的世界裡,幫助必然帶有目的,善意背後可能藏著陷阱。
片刻的沉默後,埃奎塔斯再次開口,給出了一個在祂看來再清晰不過,卻又讓逸妍感到無比疏離的回答:
“這……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幫助你,只是因為目前看來,作為這個精神空間當前的主導意識,你具備操作和影響這裡的能力,是唯一可能制衡這股‘吞噬傾向’、恢復某種‘平衡狀態’的變數。”
祂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已知條件:
“從你的立場和利益角度出發,恢復這裡的平衡,阻止被徹底吞噬,顯然是對你有利的。因此,提供解決方案,符合你我的‘共同目標’。”
祂最後總結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本質差異的“不解”:
“我不理解……你為何會產生‘為甚麼’這樣的疑問。”
逸妍聽著這全然基於規則和效益的“解釋”,心中那種與“非人物種”對話的怪異感越發強烈。
但她知道,繼續糾結於動機問題毫無意義。眼前這個“存在”的思維模式,與她截然不同。
“行。”她果斷地不再追問,將注意力拉回最實際的問題,“那麼,你有甚麼好的解決辦法嗎?對於這個……‘黑洞’。”
埃奎塔斯的目光重新聚焦於那個緩緩旋轉的黑暗漩渦。
“你剛才的嘗試之所以失敗,”祂說道,語氣如同拆解一個機械故障,“並非因為‘停滯侵蝕’這個概念本身無法施加,也不是因為這個‘吞噬現象’的層級過高。”
“而是因為,你在潛意識裡,已經將這個‘東西’塑造得過於‘可怕’了。”
“你賦予它‘無法抵抗’、‘不可逆轉’、‘源於更高存在’、‘代表終結’等等一系列強大的、負面的‘概念屬性’。這些念頭,在你試圖修改它時,反而成為了你施加新概念的‘阻力’和‘干擾源’。”
祂頓了頓,那雙空洞的眼睛彷彿能看透逸妍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你甚至可能沒有意識到,在你一遍遍思考、擔憂、恐懼它的過程中,你已經在潛移默化地‘強化’和‘固定’它在你精神世界裡的‘性質’和‘地位’。你把它從一個‘現象’,逐漸‘定義’成了一個近乎‘規則’的東西。”
“但請記住,逸妍——”
埃奎塔斯微微抬起手,指向這片荒蕪的精神空間,也指向遠處的意識小鎮:
“這裡是你的精神世界。你,才是這裡的‘主人’。”
“理論上,這裡的一切,其存在的‘根基’和‘解釋權’,都源於你的意識、你的認知、你的‘定義’。”
“它之所以顯得如此強大,如此不可戰勝,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在‘相信’它如此強大,如此不可戰勝。你在用你的恐懼和想象,‘餵養’它,‘塑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