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一片死寂,只有風穿過牆縫時發出的細微嗚咽。
黑煞挑了挑眉,臉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深了些,像是發現了甚麼極有趣的戲碼。
白煞則是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釘在逸妍臉上,彷彿在判斷她是不是被黑煞剛才那番誅心之言刺激得徹底失了智,才會說出這種近乎異想天開的話。
歐陽曦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逸妍許久。
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連同那番話背後的決心、迷茫與潛在的瘋狂,一同稱量清楚。
久到連一旁的白煞都忍不住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時——
歐陽曦才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可以。”
兩個字,清晰,簡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不等逸妍心頭那點微弱的希望升起,他便緊接著補充,聲音冷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但有一個條件。在你找到那條‘路’之前,不能干擾司珩的儀式。”
逸妍瞳孔驟然收縮:“為甚麼?”
“因為,”歐陽曦看著她,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近乎殘酷的清醒,“那是目前唯一的、明確的,可以讓你‘接觸’到‘神’的方式。”
接觸……神?
逸妍愣住了。
司珩的儀式,明明是要用整座契宇城民的靈魂作為籌碼,去和“另一個自己”交易所謂的“重生”。
這跟自己,跟“接觸神”有甚麼關係?
除非……
一個冰冷刺骨的猜想,順著脊椎竄了上來。
除非,司珩所謂的“另一個自己”,根本不是甚麼平行時空的投影或殘念。
除非,那個與司珩交易、索取靈魂的“她”,就是“神”的某種化身、投影,或者……是“神”設下的、專門捕獲特定靈魂的陷阱。
而自己,就是那個“特定”的目標?
所以歐陽曦才說——那是讓她“接觸神”的方式。
所以他才會容忍,甚至要求,不干擾儀式的進行。
因為那是一場……以整座城為餌,以司珩為引,最終要將她逸妍,拖到“神”面前的獻祭。
逸妍感到一陣冰冷的暈眩。
她看著歐陽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裡面那片毫無溫度的清醒,喉嚨發緊。
“好。”她最終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在找到更好的辦法之前……不干擾儀式。”
歐陽曦微微頷首,算是為這暫時、脆弱且暗藏機鋒的共識,落下一個無聲的印。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徑直轉過身,朝著巷子更深的陰影處走去。
“等等。”逸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在寂靜的巷道里顯得格外清晰:“虞涔的死……和你有關係嗎?”
歐陽曦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有他清冷的聲音,淡淡地飄了回來:
“這件事,沒有查的必要。”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融入那片濃郁的陰影,與黑暗融為一體,再尋不見蹤跡。
一同消失的,還有黑煞與白煞的氣息。巷子裡,驟然又只剩下逸妍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目光掠過空蕩蕩的巷口,掠過地上那排早已乾涸、卻依舊透著詭異的腳印,最終投向遠處天際那片永恆凝固的、暗紅如血的雲層。
第三條路。
一條既非苟且偷生,也非孤注一擲的路。
一條宣稱要將高高在上的“神明”從虛無的王座上拽下來,剝開其光暈,直視其本質,然後再決定是否揮刀、如何揮刀的路。
聽起來……比前兩條更加狂妄,也更加虛無縹緲。
像一個溺水者,不去抓住近處的浮木,也不去搏擊洶湧的暗流,反而試圖去測量海的深度,解剖浪的紋理。
可她別無選擇。
妥協,是看著生命在麻木中緩慢窒息,是認可這腐爛的世界為最終歸宿。
瘋狂,是將所有人的存在押上賭桌,去賭一個連莊家都可能不存在的局。
兩者,都是死路。一條慢,一條快。
所以,哪怕這第三條路的前方是更濃的迷霧,是更陡的絕壁,是可能連“路”本身都不存在的虛空——
她也必須,邁出第一步。
不是為了救贖,不是為了希望。
僅僅只是因為……她不能再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了。
逸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轉過身,朝著巷子外走去。
腳步很輕,卻異常堅定。
……
既然不能干涉儀式,那麼眼下最直接的危險,無疑就是意圖對司珩下手的白夜了。
那傢伙實力深不可測,心思也難測。
不過……有歐陽曦在暗中盯著,司珩的安全,暫時應該無虞。
逸妍抬起頭,望向那片永遠暗紅、彷彿凝固著血痂的天空。
心中那團亂麻被強行梳理出一個模糊的線頭,雖然前路依舊迷濛,但至少,方向明確了。
“接下來……”她低聲自語,“差不多該回家看看了。不知道李子柒他們那邊的調查,進展如何。”
轉身離開寂靜的巷道,她朝著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還未走近,遠遠便看見一個身影正蹲在城主府氣派的大門口,雙手托腮,目光呆滯地望著街面,活像一尊被遺棄的石獅子。
是果凍。
逸妍走近了些,看著他那副百無聊賴又帶著點委屈的模樣,連日來緊繃的心絃莫名鬆了一絲,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你怎麼跟個看門狗似的蹲在這兒?”她開口,語氣裡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調侃。
果凍錯愕地抬起頭,頭髮隨著動作晃了晃:“甚麼叫跟狗一樣啊主人!我這不是在恪盡職守,警惕任何可疑分子接近嗎!”
蹲在他頭頂、只有巴掌大的小熊立刻抓住機會,發出毫不留情的、尖銳的嘲笑:“哈哈哈哈!狗!看門狗!”
“你閉嘴!”果凍惱羞成怒,伸手想把頭頂的小熊扒拉下來,小熊卻靈巧地一跳,落在了逸妍肩頭,繼續囂張地晃著短腿。
逸妍看著這一對活寶,眼底那層厚重的陰霾似乎被衝散了些許。
她搖了搖頭,抬步向府內走去。
“行了,別鬧了。司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