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夠大意的,”銀髮的少年輕撐著臉頰坐在床邊,目光饒有興致地端詳著指間那枚果實,“竟然那樣毫無防備地仰頭髮呆。”
……
沒錯,就是這一句。
逸妍當時正坐在長椅上,仰頭望著這個世界永遠暗紅的天,腦海中一片空白。
隨後,襲擊毫無徵兆地降臨,劇痛與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她死了。
可歐陽曦的這句話,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記憶的迷霧。
“仰頭髮呆。”
他怎麼知道,自己死前正在“仰頭髮呆”?
除非……在她被襲擊之前,在她還活著、還坐在那裡的那一刻,歐陽曦就已經在某個地方,靜靜地看著她了。
那麼,以他的實力,如果他當時在場,又怎麼會眼睜睜看著她被殺?
為甚麼?
對啊,為甚麼呢?
一個更深的、令人脊背發寒的推測,緩緩浮出水面。
或許,他並非“來不及”救。
而是……“沒打算”救。
為甚麼?
動機是甚麼?
她被他“救”回來之後呢?
饕餮——那個嘰嘰喳喳繞著她飛、像個小精靈一樣的夥伴,被歐陽曦“處理”掉了。
她還記得那個被掛在窗框前、在風裡輕輕搖晃的、用饕餮做成的“晴天娃娃”。
逸妍的目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像深潭被投入了石塊,沉甸甸的寒意從水底翻湧上來。
一個近乎瘋狂的猜想,順著那絲微小的裂痕,冰冷地滲入她的意識——
如果……
如果殺死自己的人,根本就是歐陽曦呢?
說不定,歐陽曦口中那個所謂的“恢復記憶的極端分子”,就是他自己!
但他明明知道我擁有“不死”的能力——那他殺死我的目的,難道僅僅只是為了……洩憤嗎?
畢竟他也曾親口說過,認為所有的苦痛,都是我造成的。
逸妍緩緩搖了搖頭。
單方面的猜測,終歸只是假設。這些事,必須找歐陽曦當面確認才行。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四周昏沉的巷角、斑駁的牆垣、以及遠處那片永恆陰鬱的天空。
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以那人的作風,此刻……多半又在暗處的某個地方,靜靜地注視著自己吧。
倒是不用,費心去專門尋找他了。
逸妍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甚至微微側過身,將後背那片毫無防備的空檔,有意無意地暴露在巷子最深的陰影前。
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舊屋特有的黴味和若有若無的……一絲極淡的、被刻意收斂過的氣息。
她垂下眼,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袖口一處不起眼的褶皺,像是在整理儀容,實則指尖已無聲凝起一點微弱的異能波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朝著那片陰影悄然盪開。
不是攻擊,不是探查,更像是一種……邀請。
或者說,一個餌。
“出來吧,歐陽曦。”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巷子裡的寂靜,“看了這麼久,不膩嗎?”
巷子深處,那片陰影紋絲未動。
但逸妍能感覺到,那道一直若有若無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驟然變得鋒利,像冰錐刺破空氣。
她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關於那天的事,我還有些細節沒想明白。比如——你是在我‘仰頭髮呆’的時候就在看著,還是……更早?在我踏入契宇城的第一步,就已經在你的視線裡了?”
陰影裡依舊沒有回應。
只有風,捲起地面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逸妍腳邊。
她也不急,只是輕輕轉了轉手腕,那點凝聚在指尖的異能波動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像一張極細的網,緩緩罩向那片陰影所在的區域。
下一秒——
陰影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鞋底碾過碎石的脆響。
隨即,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自昏暗處緩步走出。
銀白色的短髮在昏沉的光線下依舊醒目,幾縷碎髮隨意垂在額前,襯得那張線條冷峻的臉愈發疏離。
歐陽曦在距離逸妍幾步之外停下,抬起那雙顏色極淺、近乎銀灰的眼眸,靜靜地看向她。
沒有笑意,沒有寒暄,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看了她幾秒,才極淡地開口:
“你想問甚麼。”
逸妍迎著他的目光,掌心那團幽藍的火焰無聲燃燒,將兩人之間的空氣灼出細微的扭曲。
“我想問甚麼,你很清楚。”她聲音很穩,卻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釘子,“為甚麼殺我?”
歐陽曦的視線掠過她掌心的火焰,又落回她臉上。
“需要理由嗎。”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需要。”逸妍向前踏了一步,火焰隨她的動作猛然竄高一寸,“至少我需要知道,我這條命,值不值得你親自動手。”
歐陽曦沉默了片刻。
風穿過巷道,將他額前的銀髮吹得微微拂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兜裡,姿態沒有絲毫變化,彷彿眼前灼熱的異能波動不過是夏夜擾人的蚊蠅。
“你擁有‘不死’的能力。”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敘述客觀事實,“殺死你一次,沒有意義。但痛苦,是有意義的。”
逸妍瞳孔微縮:“痛苦?”
“死亡瞬間的痛苦,記憶復甦的混亂,失去同伴的憤怒,對自身無能的憎惡……”歐陽曦每說一個詞,語氣就冷一分,到最後,幾乎像冰刃刮過耳膜,“這些,你感受到了嗎?”
“你——”逸妍喉嚨發緊,“只是為了讓我‘感受痛苦’?”
“不然呢。”歐陽曦微微偏頭,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卻讓他周身那股漠然的氣場驟然變得尖銳,“你以為,我會因為‘洩憤’這種無聊的情緒動手?”
他向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距離未變,壓迫感卻陡然攀升。
逸妍掌心的火焰受激般劇烈搖曳,彷彿被無形的寒氣壓制。
“逸妍,”歐陽曦看著她,銀灰色的眼底第一次浮現出某種近乎殘酷的清晰,“你以為如今的局面——這個腐爛的世界,這些掙扎的生靈,這些永無止境的輪迴——是誰造成的?”
逸妍呼吸一滯。
“是你。”他替她回答了,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砸進她骨頭裡,“每一次輪迴的開啟,每一次絕望的堆積,每一次神明的‘注視’……源頭,都指向你。”
“所以,痛苦是你應得的。不止一次,是無數次。直到你真正‘記住’,直到你再也無法逃避那個事實——”
他頓了頓,最後幾個字,幾乎是貼著逸妍的意識邊緣,冰冷地刻了進去:
“你,才是那個該被‘弒’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