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數日,據點裡暗流漸湧。
新來的倖存者中,有幾人開始私下串聯,低聲抱怨物資分配不公,質疑血盟是否有能力庇護所有人。
流言像黴菌般在潮溼的角落裡滋生,雖未成氣候,卻已讓緊繃的氣氛更添一絲裂痕。
夜星溪透過眼線知曉了這些動靜,卻未立即鎮壓。
她只是讓韓離暗中調整了那幾人的崗位,將他們分散到不同區域,並稍微增加了核心成員的巡邏頻次。
她在等。
等某些人按捺不住,等暗處的意圖浮出水面。
第七日深夜,警報驟響——不是外圍詭異來襲,而是倉庫區失火。
夜星溪趕到時,火光已映紅了半邊天。
混亂中,有人影在煙霧與陰影間竄動,刻意製造更大的騷亂。
哭喊、推搡、呵斥聲攪成一團。
韓離正帶人控制火勢、維持秩序,見她到來,快步上前低語:“有人故意縱火,目標可能是西側的新糧倉。已鎖定了三個可疑的,但……”
他話音未落,一道寒光驟然自側面掠來,直刺夜星溪後心!
偷襲者動作極快,顯然是蓄謀已久,且算準了她注意力被火場分散的瞬間。
夜星溪甚至沒回頭——她不必回頭。
一道黑影比她反應更快。
短刃破空而至,精準地格開那記偷襲,金屬相擊的銳響刺破嘈雜。
偷襲者踉蹌後退,尚未站穩,刃光已如附骨之疽追至喉間。
是安玖兒。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夜星溪身側,手中短刃抵著偷襲者咽喉,眼神冷得如同浸過冰水。
火光照亮偷襲者驚惶的臉——是倖存者中一個總愛抱怨的中年男人。
夜星溪這才緩緩轉身,目光掃過那張扭曲的面孔,又落到安玖兒臉上。
“留活口。”她說。
安玖兒手腕微動,刃尖下移,狠狠刺入對方肩窩。
男人慘叫倒地,被趕來的血盟成員迅速制住。
騷亂很快被鎮壓。
縱火者共五人,皆被擒獲,其中兩人在反抗中被格殺。
火勢也在控制下逐漸熄滅,糧倉只損了邊緣一角。
事後清點,除縱火者外,還有三名倖存者在混亂中失蹤——想來是趁亂脫逃的同夥。
夜星溪站在餘燼未熄的倉庫前,聽韓離彙報損失與處理結果。
安玖兒靜立一旁,正用一塊布擦拭刃上血跡,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剛才不過捏死了一隻蟲子。
“為甚麼出手?”夜星溪忽然問她。
安玖兒停下手,抬起眼:“你說過,別惹麻煩。”
“所以你在幫我解決麻煩。”
“算是。”安玖兒將擦淨的短刃收回鞘中,“而且,我暫時還需要這個地方停留。”
夜星溪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極淡地勾了下唇角。
“你今晚的表現,值得一份獎賞。”她轉身往主樓走去,聲音隨風飄來,“跟我來。”
安玖兒微微一頓,隨即沉默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仍有焦糊味的庭院,回到書房。
夜星溪從櫃中取出一隻長匣,推到安玖兒面前。
“開啟。”
匣中是一把短刀。
形制與她原有那把相似,刃身卻更窄更長,泛著暗沉的銀灰色,靠近護手處刻著細密的符文,在燈光下流轉著幽微的藍光。
“隕鐵淬鍊,附有‘破魔’銘文。”夜星溪說,“對詭異有額外殺傷,也能切開大部分能量護盾。”
安玖兒伸手握住刀柄。
觸感冰涼,重量恰到好處,彷彿生來就該在她手中。
“為甚麼給我這個?”她問,目光仍落在刀上。
“因為你用得著。”夜星溪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也因為,從今天起,你的‘暫時停留’結束了。”
安玖兒抬眸。
“我要你正式加入血盟。”夜星溪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不是作為被庇護的倖存者,而是作為我的刃。”
書房裡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遠處,未熄盡的火星偶爾噼啪輕響。
安玖兒垂眸看著手中短刀,指腹緩緩撫過刀鞘上冰涼的紋路。
許久,她抬起頭,對上夜星溪的視線。
“代價是甚麼?”
“忠誠。”夜星溪說,“絕對的忠誠,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安玖兒輕輕笑了。那笑意很淡,卻第一次真正抵達眼底,映出一點近乎殘酷的亮光。
“成交。”
……
…………
安玖兒成了夜星溪手中最沉默、也最鋒利的一把刀。
她很少出現在人前,多數時候獨來獨往,執行著一些旁人無從知曉、也不願深究的任務。
據點裡的人逐漸習慣了她幽靈般的存在,卻又本能地與她保持距離——她身上有種氣息,像刀刃淬火後未散的寒意,無聲地劃開一道看不見的界限。
夜星溪將越來越多敏感棘手的事務交給她:探查周邊勢力的隱秘動向,清除悄然滲入境內的眼線,甚至孤身潛入某些低危副本,帶回稀缺的資源或殘缺的情報。
安玖兒從不問緣由,也極少詳述過程,只將結果簡潔地呈上,如同遞交一份剝離了所有情感與溫度的成績單。
韓離曾私下表達過憂慮:“她太不可控。你給她的信任……未必穩妥。”
夜星溪只是淡淡應道:“我信任的不是她,是她的‘需要’。”
“需要?”
“她需要這個地方停留,需要變強,需要活下去。”夜星溪的目光投向窗外永遠陰鬱的天空,“而我,恰好能提供這些。只要這份需求還在,她就會是最可靠的刀。”
那時她以為,自己已看透了這把刀的質地與握柄。
直到很久以後,夜星溪才明白——安玖兒自始至終,都藏著她自己的秘密。
而那秘密的重量,遠比一把刀所能承載的,要深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