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妍緩緩嘆了口氣，越過棋盤，徑直捏起了那枚白色的王。
棋子冰涼，沉甸甸地壓在指尖。
王冠的紋路在燭光下清晰可見，卻顯得格外沉重。
這孩子究竟為何會有如此決絕的決心……這就是她認定的路嗎？
「重生」——多麼遙遠而虛幻的詞。與那個“另一個自己”交易，真的就能換來這種東西嗎？
無論怎麼看，都像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可設局者的目的，又究竟是甚麼？
（太荒唐了……重生怎麼可能存在？無論如何，阻止司珩繼續下去，總不會是壞事。）
“司珩——”
“逸妍。”司珩忽然出聲打斷了她，抬起臉望向她那雙如深潭般、透著淡淡絕望的眼睛。“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本座告訴卿，‘我’討厭卿的原因……卿幫本座做一件事。”
逸妍快速思考著：司珩還能求她甚麼事？今天最大的變故就是虞涔的死。
司珩大機率是要她幫忙找出兇手——畢竟與“另一個自己”的交易需要城民的靈魂作為籌碼，她絕不允許再有無謂的死亡。
（但……為甚麼找我？）
逸妍隨即搖了搖頭——這也不難理解。
畢竟若真出事，最可能丟掉性命的，也是她自己啊！
“嘖。”
司珩歪了歪腦袋：“怎麼了？卿應該對本座討厭卿的原因……很好奇才對。”
逸妍摸了摸下巴，偷偷瞥了司珩一眼。
（誒？有這麼明顯嗎？我可從沒提過。）
“……行。”她收回目光，簡短應道，“成交。”
司珩愉快地雙手一拍：“這個故事還挺長的，我們邊下棋邊說吧！”
她的聲音漸漸沉靜下來，目光卻彷彿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卿……也是剛來到這個世界不久吧。看上去二十出頭的模樣，神情卻比現在冷得多……”
她的敘述在此停頓了。
逸妍並未催促，只是默默落下一子。
……
那是更早的、早已被遺忘的迴圈裡。
司珩——不，那或許該稱為夜星溪。
夜很深。
她獨自坐在書房裡，肘邊堆滿了各組織的情報與地圖，一盞孤燈將她側臉的輪廓照得冷硬。
門被推開時，她沒抬頭，直到腳步聲停在桌邊，一杯溫熱的咖啡被輕輕推到堆疊的紙頁旁。
韓離在她對面坐下，姿態隨意得像落進自家沙發裡。
“說了多少次，書房不許隨意進。”夜星溪聲音很低，帶著被攪擾的煩躁。
“若是敲門請示，你怕是又要嫌我耽誤時間。”韓離笑了笑，是個年輕男人的嗓音，溫和裡藏著某種不易察覺的疲憊。
“與其盯著這些出不去的地圖……不如看看窗外，今晚的月亮像被血浸過似的。”
“你懂甚麼。”她終於抬起眼，眼底壓著沉沉的執拗，“我必須離開這裡。”
韓離往後靠了靠，目光掠過她緊鎖的眉頭。“這個世界啊，”他輕聲說，像在陳述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事實，“從頭到腳都被祂看著。逃？能逃到哪兒去呢？”
夜星溪冷哼了一聲，沒接話。
她從紙堆裡抽出一張空白的記錄頁，指尖在邊緣叩了叩：“彙報。”
“總算說正事了。”
韓離打了個響指。
書房裡的燈光應聲熄滅，隨即一點幽藍的熒光自他指尖亮起，在黑暗中延伸、勾勒，緩緩展開成一幅懸浮的巨幅地圖。
東南與西南的大片區域，熒光已黯淡至近乎熄滅。
夜星溪盯著那些暗下去的版圖，眼神沉了沉——她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韓離的聲音在昏藍的光影裡顯得平靜：“那些地方……活人剩得不多了。基本都折在「罪」手裡了。”
“嗯。”夜星溪的指尖懸在地圖上方，“倖存者不適合留在那兒。風暴眼裡最平靜，但沒人想成為被風暴卷碎的殘骸——”
“我懂你意思。”韓離打斷她，低頭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點自嘲的痕跡，“把他們引到我們血盟來，是吧？你總是這樣……這叫同情心氾濫。”
夜星溪動作一頓，側臉在幽藍的熒光裡繃緊了。
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像蒙了一層薄冰：
“同情心？韓離，你的洞察力還不足以評判我的行為。”
她抬起眼，目光冷冽地刺向他：“我在乎的只有利益。他們能在「罪」的清洗下活下來，說明各自有幾分本事。能為血盟所用，僅此而已。”
話語生硬得幾乎割人，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任何試圖靠近的暖意都擋在外面。
韓離沒再接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她側臉被藍光勾勒出的冷硬輪廓。
他太熟悉這種姿態了：她總是這樣，把每一分不忍都裹上堅硬的殼，包裝成冷靜的算計，彷彿只要說得足夠功利，就能掩蓋心底那點不肯承認的、近乎天真的執念。
——真是彆扭啊。明明比誰都在意那些無名的性命，卻偏要擺出一副唯利是圖的模樣。
夜星溪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別過臉去，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還有事要說嗎？”夜星溪冷聲問道。
韓離站起身來擺擺手，“咖啡要涼了。”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那片沉鬱的暗紅，“還有，今晚的血月……真的很美。是難得一見的風景。”
話音落下，他已轉身離開。門輕聲合攏，幽藍的熒光隨之消散，書房徹底陷入黑暗。
夜星溪在黑暗裡靜坐了許久。那雙眸子在闃寂中亮著冷冽的光，像刃口上凝著的一星寒芒。
對，她不需要同情那些倖存者。
不過是為了逃離這裡，所做的必要準備罷了。
她的目的始終只有一個——逃出這個詭異的世界。
她有不得不逃出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