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珩跟在逸妍身後踏入店內,目光掃過四周狼藉,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同樣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逸妍猛地轉向司珩,手指顫抖地指向地上那具無頭的屍體,聲音因憤怒而拔高:“內城區的人不是受「契約」保護嗎?!為甚麼虞涔會死?!”
司珩原本並不覺有何異常,被她吼得一愣,本能地昂起下巴反駁:“本、本座怎會知道!說不定……說不定是她自己沒有按時上交「契約」呢!”
“不可能。”逸妍搖頭,虞涔昨日的話語清晰地在腦中迴響——
“我手上的「契約」還充裕,所以……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付出甚麼奇怪的代價。”
她盯著司珩,一字一句道:“虞涔甚至不是透過和你交易來上交「契約」的。她自己手中還有多餘的「契約」。”
逸妍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告訴我,所謂受「契約」保護……其實從頭到尾,都只是個騙局吧?”
“才不是!”司珩下意識地反駁,聲音裡帶著被冒犯的急促,“雪哥哥還在的時候,那些圖謀不軌的人……都確確實實付出了代價!”
逸妍的視線落回那具無聲的屍體上,咬緊了牙關。
一陣突來的眩暈感湧上,她抬手用力按住額角——剛才,她又被瞬間爆發的憤怒衝昏了頭腦。
“啊……糟透了。”她低聲說,迫使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她早該想到的。
那所謂保護眾人的「契約」,恐怕是那位“雪哥哥”精心設計的籠絡手段。
讓眾人在虛幻的安全感中安穩度日,久而久之,所有人便深信:只要按時上交「契約」,就能永享太平。
而在「契約」威懾下屢屢受挫的其他勢力,也逐漸放棄了作惡的念頭。
整個契宇城,就這樣被一個巧妙的謊言維繫著脆弱的平衡。
難怪他能如此放心地將城主之位交給司珩——一個只懂得按規則交易、卻未必理解規則背後人心算計的“執秤者”。
可聰明如他,難道真的沒想過嗎?謊言終究是謊言。
時間久了,總會有人窺破這層溫情的表象,發現所謂“保護”之下空無一物。
到那時,血腥的獠牙便會重新撕開平靜的假面。
還是說……這一切,本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逸妍深吸一口氣,看向身旁仍帶著不服神色的女孩,終是決定將冰冷的現實攤開在她面前:“司珩,契宇城已經不安全了。恐怕……還會繼續死人。”
司珩的瞳孔驟然一縮,聲音裡帶上了細微的顫抖:“你說……甚麼?”
逸妍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她身上傳來的、幾乎要溢位的不安。
是啊,說到底,司珩也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
然而司珩接下來的話,卻讓逸妍脊背一涼,頭皮發麻:
“他們死了……”司珩喃喃著,眼神空洞地望向花店外依然麻木來往的行人,“那……誰來跟本座交易?”
這一次,輪到逸妍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逸妍緊緊盯著她,聲音裡壓著難以抑制的怒意與寒意: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甚麼?難道你要用那種虛無縹緲的‘希望’,去交換他們的靈魂?然後再拿這些靈魂,去跟這個世界的‘神’交易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逃離方法?別天真了——就算搭上整座城所有人的靈魂,也未必夠資格換取那種東西!”
司珩緩緩回過神,眼底卻浮起一層異樣的明澈。她輕輕搖頭,手撫上心口:“這份‘希望’,並非逃離的希望……而是名為「重生」的希望。”
她抬起眼,迎上逸妍的目光,唇角竟浮現出一抹極淡、卻令人心頭髮冷的笑意。
“這些城民的靈魂,已足夠開啟交易的條件。”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的秘密。
“而且,本座何時說過……是要跟‘神明’做交易了?”
“甚麼?”
空氣驟然凝固。
逸妍望著司珩眼中那簇近乎癲狂的亮光,寒意順著脊骨一節節竄上來。
她忽然想起司珩提起“另一個自己”時那種偏執的認真,想起她手持天平、索取血肉籌碼時的漠然,想起那份被交易出去的、空無一物的“希望”。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鏗然嵌合,拼出一個令人血液凍結的真相。
“你……”逸妍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斷裂,“你要交易的物件……是‘你’自己?那個‘另一個自己’?”
司珩沒有回答。
她只是笑,那笑意像冰刃在昏暗的光裡無聲蔓延。
她鬆開按在心口的手,轉而輕輕握住了懸在身側的天平。
銀色的秤桿在她掌心泛著冷光。
“靈魂是很珍貴的籌碼呢,逸妍。”司珩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她緩緩蹲下身,停在虞涔冰冷的屍體旁,執起那隻已經僵硬的手,將它輕輕搭在天平一端的秤盤上。
她歪了歪頭,對著再無生息的虞涔露出一個近乎親暱的微笑。
“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天平微微一顫,然後緩緩、緩緩地——持平了。
交易達成。
……
一陣悠揚縹緲的歌聲,在這座被藤蔓纏繞吞噬的廣場上緩緩漾開——那是前不久新築成、據說會唱歌的噴泉。
水流早已枯竭,歌聲卻不知從何處幽幽傳來,空靈得近乎詭異。
彩色泡泡在暗紅如凝血的天幕下漂浮、破碎,映出扭曲的光。
這裡是繆斯北路41號,也是逸檸墨與虛妄教主塞拉斯決戰至死之地。
順帶一提,虛妄教團已全員覆滅。
如今除了瘋長的藤蔓與四下散落、漸趨腐爛的屍骸,這裡只剩下一隻垮著張小貓批臉的白貓。
“喵的……總感覺……本喵徹底迷路了!”
糕糕的耳朵無力地耷拉下來。
她原本明明緊緊跟在李子柒他們身後的,不知怎的就跟丟了,再一回神,已莫名走進了這片陌生而詭譎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