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間,逸妍感覺自己正躺在柔軟得過分的大床上。
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她明明該坐在街邊的長椅上,為那些理不清的明天而困惑才對。
(頭好暈……像被甚麼東西碾碎過。那股裹挾著絕望的殺意襲來時,我甚至沒來得及反應……)
逸妍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
視線逐漸清晰:白色的天花板,以及一隻懸在她面前、骨節分明的蒼白的手——指尖正捏著一顆鮮紅的小番茄。
那隻手的主人察覺她醒了,緩緩移開。
“真夠大意的,”銀髮的少年輕撐著臉頰坐在床邊,目光饒有興致地端詳著指間那枚果實,“竟然那樣毫無防備地仰頭髮呆。”
逸妍撐著坐起身,目光落在少年臉上時微微一頓。
“歐陽曦……?”她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恍惚,“你怎麼會在這裡?剛才到底……”
話說到一半,她停下了。
不像初次見面時那樣連珠炮似的追問,只是靜靜等著。
歐陽曦依舊寡言,指尖無意識地轉了轉那顆小番茄。半晌,才平平開口:
“剛才,你的頭被人打碎了。”
逸妍怔住。她消化著這句話,然後抬起眼:“殺我的人呢?”
“死了。”他答得簡單,像在說天氣,“我救了你。”
“……謝謝。”逸妍垂下頭,停頓片刻,又抬起視線看向他手中的那顆鮮紅,“不過,你剛才是在做甚麼?”
她望進他淺淡的眸子裡,語氣很輕:“是要……餵我吃嗎?”
“不是。”歐陽曦答得簡短,將小番茄收回掌心,“只是想測試你的反應。身體重塑期間需要能量補充,但我不確定你是否還保留吞嚥反射。”
逸妍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多此一舉……我就算不補充能量也能恢復的。”
歐陽曦沉默地看著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側臉上——儘管逸妍並沒有看向他。
“好。”他輕聲應道,隨即起身。
“等等,”逸妍叫住了他,“我還有些事想問。”
“好。”歐陽曦淡淡應了一聲,重新坐回床邊。
“殺你的,應該是一群恢復了記憶的極端分子。”他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不確定他們具體想起了哪段過去,但從那人臨死前的話判斷——他們似乎認為,所有的苦痛都是你造成的。”
“他說了甚麼?”逸妍追問。
歐陽曦抬起眼,緩慢而清晰地複述:“他說……‘逸妍,為何要迫害我們的靈魂’。”
話音落下的瞬間,逸妍整個人僵住了。
她像是被無形的雷電貫穿,瞳孔驟然收縮,不可置信地望向歐陽曦,嘴唇微微顫抖:“你……剛才說甚麼?”
歐陽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沒聽清麼?他說,你為何要迫害我們——”
“夠了!”
逸妍突然厲聲打斷他,聲音嘶啞而劇烈。
那句話太過熟悉——熟悉到骨髓發冷。
在意識海的最深處,那些翻湧的冤魂曾一遍遍用同樣的句式控訴著另一個人:
“冷櫻,為何要迫害我們的靈魂?”
而此刻,“冷櫻”二字,被替換成了她的名字。
“我甚麼都沒做過……”她攥緊被單,指節泛白,聲音裡壓著難以承受的重量,“卻要承受無端的惡意。這些輪迴……這些痛苦,難道是我選擇的嗎?我也很痛苦啊……”
逸妍的手指死死絞著被單,牙關緊咬。
如果可以,她真想現在就結束這一切——可她偏偏死不掉。
頭顱粉碎,依然復原;心臟掏空,照舊行走。
這樣的存在,還能被稱作“人”嗎?
前路還有甚麼意義?她再一次墜入迷茫的旋渦,冰冷、粘稠,幾乎令人窒息。
但在這片黑暗的渦流深處,卻又浮起一絲可悲的慶幸:
幸好,那些惡意只衝著她來。
幸好,她在意的人……還活著。
“……算了。”她鬆開手,掀開被子起身下床,腳步還有些虛浮,卻挺直了背脊,“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走到門邊時,她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轉身看向依舊坐在床沿的銀髮少年:
“對了,你看見饕餮了嗎?就是……一直跟在我身邊的那個「詭異」。”
歐陽曦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逸妍從未見過他如此劇烈的表情變化——那張總是淡漠的臉上,像是驟然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從中滲出某種冷硬而壓抑的東西。
“她死了。”他開口,聲音平直得像刀刃劃過的冰面,“我殺的。”
他抬起手,指向房間另一側的窗戶。
窗簾無聲地揚起一角——沒有風,卻彷彿被甚麼無形之物撩開。
就在那暗紅的天幕下,饕餮被懸吊在窗框之外。
她小小的身軀被砍去了四肢,斷口處殘留著焦黑與暗紅的凝結。
紅色的頭髮凌亂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一隻眼睛半睜著,空洞地望著室內。
那雙曾經兇巴巴豎起的小黑角,一隻從中斷裂,另一隻歪斜地耷拉在額前。
龍尾無力地垂著,尾尖偶爾在空氣中輕輕晃動,像是最後一點未散盡的抽搐。
她被粗糙的繩索勒著脖頸,如同一個被丟棄的、詭異的晴天娃娃,在血色天光裡緩緩旋轉、搖曳。
逸妍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到極致。
思維還未來得及理清這一切,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她消失在了原地。
幾乎在同一剎那,她出現在歐陽曦身後。
速度快到他連一絲風都未曾捕捉到,只覺得後腦傳來一陣沉重的鈍擊。
“砰——”
他被一腳狠狠踹飛,脊背撞上牆角,碎裂的牆灰簌簌落下。
逸妍抬起手,掌心之中,金色的能量瘋狂匯聚、旋轉,發出低沉如雷鳴的嗡鳴。
她的眼眸卻靜得可怕,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映不出絲毫光。
嘴唇輕啟,吐出冰冷的兩個字:
“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