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南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的血獄在掌心轉了個危險的弧度。
他注視著那道影子如潮水般退回逸妍腳下，彷彿從未出現過。
“看來今晚只能到此為止了。”他輕聲道，鏡片後的紅眸閃過一絲晦暗。
逸檸墨的槍口依然對準妹妹的影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東西……到底是甚麼？”
左霧君收回受傷的黑霧，幾顆眼球“啪嗒”掉在地上化作黑水。
“這有點像某人的‘執念’被強加在逸妍身上了。”
“夠了。”逸檸墨突然打斷，槍械發出清脆的上膛聲。
“今晚輪流守夜。路南，你值第一班。”
雨澤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悄悄把李子柒往沙發內側推：“那個……要不我也？”
“你照顧他。”
雨澤撓撓頭。“行吧，誰讓他腎虛了呢。”
李子柒在睡夢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嘟囔著“你才腎虛”。
路南靠在窗邊，手中的血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暗紅的眼眸死死鎖定著逸妍的方向。
不能睡……至少要撐到換班……
但連日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他看見逸妍的睫毛在睡夢中輕顫，看見左霧君的黑霧規律地起伏，看見逸檸墨搭在槍柄上的指尖微微放鬆……
就閉眼五秒……
路南的頭不自覺地向前一點，整個人靠在窗邊沉沉睡去。
窗外，藍月終於沉入地平線。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將咖啡館的玻璃染成橘紅色。
逸妍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突然感覺身下一空，失重感讓她瞬間驚醒，整個人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
她揉著發疼的胳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發現整個咖啡館安靜得詭異。
晨光透過玻璃灑落，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浮動，可其他人——路南、逸檸墨、左霧君、雨澤，甚至本該躺在沙發上的李子柒——全都不見了。
“哥……？”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咖啡館裡迴盪，無人應答。
逸妍的心臟猛地收緊，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她迅速爬起來，目光掃視四周，忽然發現地板上殘留著一道暗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蜿蜒著指向後廚的方向。
她咬了咬牙，放輕腳步跟了過去。
後廚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細微的、液體滴落的聲響。
滴答。
滴答。
逸妍的指尖死死扣住門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冷櫻背對著她站在料理臺前，雪白的廚師服下襬已被染成暗紅，血珠順著衣角不斷滴落，在瓷磚地面上匯成一片粘稠的猩紅。
滴答——
又一滴血落下，在寂靜的後廚裡顯得格外刺耳。
“冷櫻……”逸妍的喉嚨發緊，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果然沒死啊。”
“怎麼？”冷櫻緩緩轉身，手術刀在她指間靈活地翻轉，刀刃上還掛著未乾的血絲。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見到我？”
逸妍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料理臺上，李子柒雙目緊閉地躺著，胸口毫無起伏：雨澤歪倒在角落，脖頸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而最令她渾身發冷的是，左霧君的黑霧被釘在牆上，那些眼球正一顆接一顆地爆裂，濺出濃稠的黑漿。
“你把他們都……”逸妍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冷櫻忽然笑了。
她抬手將染血的長髮別到耳後，嘴角的弧度卻扭曲得令人毛骨悚然。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啊。”她的聲音輕柔，卻像是從深淵裡滲出來的低語。
“你明明知道的……他們不過是被打散的靈魂碎片罷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血珠從指尖滴落，在地面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就算現在死了……下一次輪迴，下下一次重生，他們總會再回來的。”
“瘋子……”逸妍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卻出奇地冷靜。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可笑的把戲？我根本……就沒有醒來。”
話音未落，幽藍色的火焰驟然從血泊中竄起，如同地獄業火般順著血跡瘋狂蔓延！
火焰吞噬了整間咖啡店，可逸妍卻感受不到半點灼燒的疼痛。
冷櫻的笑聲在逸妍耳邊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扭曲，最終化成了一陣刺耳的嗡鳴。
咖啡館的火焰驟然褪去色彩，化作扭曲的灰白。
逸妍的呼吸一滯，某種粘稠的惡意順著空氣纏繞上來，勒住她的咽喉。
她抬頭，天空正在潰爛。
原本澄澈的晨光被暗紅侵蝕，像腐敗的血肉般層層剝落。
耳邊忽然響起海浪的嗚咽，腳下傳來陳年木筏的吱呀聲，潮溼的晃動感讓她的胃部一陣痙攣。
“果然……”
逸妍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海水正從木板的縫隙間滲出。
“還是在夢裡……”
這裡不是現實，甚至不是普通的夢境。
是意識海——那個被所有能力者避之不及的、最危險的精神領域。
木筏突然劇烈傾斜，她踉蹌著抓住邊緣。漆黑的海面下，無數蒼白的手臂正隨著波浪起伏。
“害……冷櫻那傢伙怎麼陰魂不散啊。”
逸妍長嘆一聲，索性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潮溼的木筏上。
冰冷的海水從木板縫隙滲出，漸漸浸透她的衣衫，寒意順著脊背攀爬，她卻懶得動彈。
木筏隨著黑潮輕輕搖晃，她盯著血月籠罩的天空，開始梳理關於冷櫻的事情。
第一次相遇是在自己剛進入遊戲的那天。
第二次是在自己受傷昏迷後的夢裡。
第三次是觸控副本邊緣的幻境裡。
……
“哈……”逸妍突然笑出聲，抬手擋住刺目的血月，“原來如此。”
冷櫻從未真正出現在現實世界。
她像被困在鏡中的幽靈，只能透過倒影、夢境、幻象這些“非現實”的夾縫窺視自己。
唯一一次例外，是當冷櫻要將她的意識磨滅時，短暫佔據了她的身體。
她還記得路南那時驚恐的眼神，他手中的血獄第一次對準了她。
“是因為沒有‘身體’嗎……”
逸妍喃喃自語，“所以她只能在我的精神世界裡面興風作浪。”
木筏四周的海水翻湧著，無數慘白的手臂從深淵中探出，指尖抓撓著腐朽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逸妍卻對這些恐怖的景象視若無睹，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這盤棋原來這麼大的嗎……”她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先引誘我借用她的力量，等我強大到足以承載她的意志時……再徹底抹殺我的存在，用我的身體去完成她那可笑的弒神計劃？”
海水突然劇烈翻騰，彷彿在回應她的猜想。那些蒼白手臂的抓撓變得更加瘋狂，木筏開始劇烈搖晃。
逸妍輕蔑地瞥了一眼，繼續自言自語：“幾百年來，她對每個‘碎片’都是這麼做的吧？可惜，我和妄浠是她唯二無法完全控制的存在。”
一道巨浪拍來，木筏幾乎要傾覆。
逸妍卻穩穩地躺在的木筏上，她坐起身，眼神逐漸銳利：“看來得更加小心才行……否則，就會像那些失敗的‘碎片’一樣……永遠沉淪在這片意識深淵裡。”
“但是……”
逸妍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閃電擊中般渾身一顫。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木筏邊緣，指甲深深陷入腐朽的木板中。
“哥哥他們呢……？”逸妍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海風中。
那些蒼白手臂的抓撓聲忽然靜止，整片意識海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逸妍的呼吸突然凝滯，一個更為可怕的猜想如毒蛇般纏繞上她的心臟。
“不止自己經歷著一次次的輪迴……”逸妍的聲音在顫抖，她死死盯著海面下那些模糊的人影，“還有他們也是……”
如果自己體內寄宿著“冷櫻”，那路南、逸檸墨、李子柒他們……是不是也都被某種“存在”控制著？”
逸妍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那些藏在意識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逸妍的思緒突然一滯，像是抓住了某個矛盾的線頭。
“不對……”
她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被海水浸溼的衣角，“路南從來沒提過類似的事。”
路南總是清醒地站在血月下，眼中從未出現過被操控的恍惚；
他的血獄始終鋒利如初，沒有被任何“另一個自己”控制的跡象；
更重要的是……
逸妍猛地坐直身子，木筏隨她的動作劇烈一晃。
“他根本沒見過甚麼‘另一個自己’……”逸妍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筏邊緣。
“倒是我……”
這個認知讓她的脊背竄上一陣寒意。海水突然變得粘稠，那些蒼白的手臂停止了抓撓，齊刷刷地指向她的胸口。
逸妍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張與冷櫻十分相像的面容。
她的腦海中突然閃回與妄浠對話的那天，其他人的靈魂都是因為冷櫻才被撕碎的。
“這場輪迴的開端……都是從冷櫻撕碎自己靈魂的時候開始。”
逸妍仰望著暗紅色的天空，瞳孔中倒映著流動的血色雲層。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筏邊緣斑駁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