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六說的時候哆哆嗦嗦的,不過該交代的也都交代清楚了。
聽到宋玉花的名字,王石井除了驚訝,沒別的情緒。
謝老六提到了碼頭,王石井就猜到對方怎麼會好好找上自己,宋玉花又為甚麼瞞了那麼多年卻不瞞了。
宋玉花是擔心自己認出她嗎?
她倒是高估她自己了。
一個是成日在碼頭做工的婦人,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國公爺,他們兩人根本沒有交集的可能。
王石井出現的地方,宋玉花這樣身份的婦人甚至不可能出現在他的視野範圍內!
那宋玉花為何要對謝老六和盤托出?
是愧疚,還是惶恐,還是……不甘心?
王石井對宋玉花是甚麼心理不感興趣,但這事兒他肯定給告訴自家媳婦兒。
邵雲安斜睨王石井:“宋玉花這個人怎麼樣我先不說,她找男人的本事還是可以的。”
王石井求生欲極強地說:“我是你男人,跟別人可沒關係。”
“哼。”
邵雲安還是不爽地在王石井的腰間用力擰了一把,看在王青和王璟妍的份上,原諒這傢伙了。
邵雲安問:“你打算怎麼做?”
王石井:“她如果老實,我自不會找她的麻煩。”
邵雲安:“她這分明是在碼頭看到你了,然後有了念想?或是想見青哥兒和妮子?”
王石井殘忍地說:“她怎麼見?跑去京城見?她的身份,還沒靠近青哥兒和妮子就會被抓了。”
王石井沒說的是,如果宋玉花出現在京城,可能還沒走到他們面前就先被人處理了。
邵雲安倒是沒想到這一點,他覺得宋玉花更多的可能是不甘心,畢竟對比實在是太強烈了。
原來是跟她一樣受苦受難的可憐人,結果現在她依然在受難,王石井卻搖身一變成國公爺了。
邵雲安:“我是不會讓她見青哥兒和妮子的。
這麼多年,我把兩個孩子養大,養好,他們現在是身份尊貴的世子和郡主。
宋玉花給了兩個孩子生命,這個我認;
但她拿了所有錢跑了,雖然情有可原,但是她自己割斷了與兩個孩子的親緣,這個她得認。
我不管宋玉花的男人是真明事理還是以退為進,把他們一家遠遠送走吧。
送到哪怕那個男人死了,哪怕宋玉花的兩個孩子長大了,他們也沒可能來京城給青哥兒和妮子添堵。”
王石井:“行,把他們遠遠送走。”
邵雲安:“告訴宋玉花最好管住自己的嘴,我是不敢動私行的,我哥可沒顧忌。
她要是被人拔了舌,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她。”
王石井:“我去處理,她在永修縣的罪案我是不會撤的。”
邵雲安:“你去吧,我繼續跟嫂子制香去。”
王石井走了,邵雲安卻沒有如他說的那樣去制香。
他覺得宋玉花這個女人很有意思。
你說她膽小吧,她敢在活不下去的時候放手一搏;你說她勇敢吧,她“勇敢”的地方卻又用不到正地上。
她不敢跟朱婆子硬來,就只有逃;她害怕王石井現在的身份,卻又不甘心於對方如今的身份顯赫。
其實她最終想要的應該還是錢吧,畢竟從王石井的描述上可以看出她現在的日子過得很艱難。
邵雲安笑笑,起身走了,交給王石井去處理吧。
永修縣碼頭上有些騷動,官兵突然過來抓走了一位做零工的婦人,之後還衝去婦人的家,把對方的兩個孩子也帶走了。
馬上就有人發現被帶走的婦人好像是謝老六一家,那謝老六去哪了?
被官兵帶走的宋玉花當時就軟了,她哪還有甚麼妄想,第一個念頭就是她被人發現了。
官兵們把宋玉花和她的一雙大哭的孩子抓去了縣衙的牢房,而牢房內關著一個宋玉花熟悉的人。
看到對方,宋玉花懵了,不明白對方怎麼會在這裡。
謝老六的額頭青紫一片,還有血漬,宋玉花全身哆嗦,問也問不出。
兩個孩子見到爹爹受了傷,撲到爹爹的懷裡哭了起來。
宋玉花癱軟在地,全沒了主意。
安撫好兩個孩子,謝老六看向眼神渙散的宋玉花,開口:“秀秀,我去見了國公老爺。”
宋玉花漸漸回神。
謝老六:“國公老爺現在是天一般的大人物,你卻跟著我這個無能的男人在吃苦受累,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宋玉花的眼淚湧出,張嘴無聲地問:“為,什,麼……”
謝老六兩手努力捂住兩個孩子的耳朵,苦笑道:“你四處打探國公老爺的訊息,又對我說了實話,我也怕啊……”
宋玉花哭出了聲。
謝老六:“我怕你忍不住想要去找國公老爺,我怕你忍不住在國公老爺面前說些不該說的話。
秀秀……你不是宋玉花了,你是宋秀秀……
你可看到了,讓國公老爺知道你的存在,咱們一家會怎麼樣。”
宋玉花無力地靠在牢門上,害怕無措,又有那麼一丁點不敢相信,似乎是不敢相信那個男人會對她如此絕情。
她,她給那個男人生了兩個孩子的!
她在那個男人的家裡受了那麼多的委屈,差點命都沒了!
那個男人沒有護住她,她不跑怎麼辦,她不跑就死了!
宋玉花在心裡大喊,為自己不平,卻一句話說不出來。
謝老六看著宋玉花的眼淚,問:“秀秀,你是想要錢,還是……想回去?”
宋玉花一個激靈,淚眼中是茫然。
謝老六又是一聲苦笑:“那你現在來看,表明身份後你能得到甚麼?”
宋玉花低聲:“我,我生了,孩子……我給他,生了孩子……”
謝老六:“那你給我生的兩個孩兒呢……他們,該死嗎?”
宋玉花哭,她仍舊陷在那個人為何會對她如此殘忍的不敢置信中。
謝老六嘆了口氣,抱緊懷裡的孩子,卻是不再說了。
瑞安園,邵雲安問回來的王石井:“送走了?”
王石井:“沒有。”
邵雲安雙手抱胸:“甚麼情況?”
王石井坐下說:“先關他們幾天再說。”
邵雲安放下雙臂,倒是沒不高興了,而是好奇:“怎麼了?”
王石井:“謝老六這個人如何再看,宋玉花還是沒變。”
邵雲安一聽,頓時來了興致,拐拐明顯有些厭煩的男人:“說說說說。”
王石井說了:“我把他們一家關牢房去了,在隔壁聽了他們說話……”
謝老六和宋玉花說話的時候,王石井就在隔壁的牢房站著。
他猜的沒錯,宋玉花就是不甘心。
儘管宋玉花只說了那一句“給他生了兩個孩子”……所以他欠她,他該補償她。
等到王石井說完,邵雲安道:“那就關幾天吧,我就說她不可能是對青哥兒和妮子愧疚了。
她知道你成了國公爺,肯定也打聽到了青哥兒和妮子現在的身份,咱家的事那就是永修縣一景。
她要真心覺得愧疚,她就不會告訴謝老六真相,會就當自己死了。”
王石井:“關著吧,等我想想把他們送哪合適。”
王石井把謝老六和宋玉花一家四口關在了牢房,不過沒虐待他們。
畢竟有兩個孩子,王石井不至於那麼喪心病狂。
謝老六一家的詳細情況,縣衙那邊也給他問清楚了。
難怪宋玉花不甘心,謝老六失去了勞動能力,現在一家的生活重擔都壓在她的身上。
如果宋玉花只說想來跟他要點錢,讓他們一家度過難關,王石井也沒甚麼,他也不缺那點錢。
但宋玉花這哭哭啼啼,四處打聽;又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作態實在令人厭煩。
可能是習慣了自家媳婦兒有甚麼說甚麼,有不滿絕不憋著的性格,王石井對宋玉花是全無耐心。
在牢裡的宋玉花第一天傷心;第二天委屈;第三天痛苦;第四天開始害怕;第五天又開始哭;第六天她不敢再有任何的妄念了。
牢頭每天給他們一家四口送兩頓飯,勉強能填飽肚子。
謝老六那天磕破了頭,過了兩天他就是開始發熱了,宋玉花也怕謝老六就這麼死在牢裡,哭著求牢頭給她拿些水。
牢頭給宋玉花提了一桶水,灌了謝老六一碗藥,謝老六睡了一晚上,第二天燒退了。
到了第十天,宋玉花再也不敢有任何的奢念了,只求他們一家能從牢裡出去。
半個月過去了,自從那天和宋玉花談完後就一直很沉默的謝老六突然開口:“你還想去見國公老爺嗎?”
宋玉花被突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等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謝老六說了甚麼,她搖頭,毫不猶豫地搖頭。
謝老六再次對宋玉花說明道理:“咱們是泥,人家是雲。
你說你給國公老爺生了兩個孩子,你可有想過,惹惱了千歲的侄子,那兩個孩子可還能有那樣體面的身份?”
宋玉花的眼淚再次流淌。
謝老六:“那你可有想過,那兩個孩子可會認你?”
宋玉花抬手擦眼淚。
謝老六:“若是咱們一家這回能出去,你就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兩個孩子大了,能幹些活了,我也會去找些能幹的活計,再過兩年兩個孩子能頂事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宋玉花這回點了點頭。
謝老六:“你不為我想,我也求你為我們的兩個孩兒想想,人家動動手指頭,他們就沒命了。”
如果宋玉花把這個秘密埋在心裡一輩子,他們就是謝老六和宋秀秀一家。
日子苦是苦了些,卻不用提心吊膽。
可現在,宋秀秀不想做秀秀了,想坐回玉花,還動了想去見國公爺的心思,那就是把一把刀懸在了他們一家人的頭頂上!
謝老六希望宋玉花能懂這個道理,也希望她能看清現實。
沒有哪個孩子能原諒年幼時拋棄他們的母親,無論那個當孃的是不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謝老六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對宋玉花說的。
該採茶了,王石井似乎忘了被他關在牢房的謝老六和宋玉花一家,忙著採茶製茶的事宜。
並不知道這件事的代戰厲、代戰驍、週五娘和烏甀公主也是躍躍欲試。
邵雲安說了,哥哥嫂子這回也要幫忙,不能偷懶!
頭一回來的代戰厲和週五娘見識到了採茶的辛苦,也體驗到了炒茶的不易與其中的樂趣。
原來製茶竟然有如此多的講究!
這天忙完回到屋裡,邵雲安想起來了:“宋玉花一家你送走了沒有?”
正在換衣服的王石井說:“不急,等忙完了再說。”
邵雲安:“好吧,宋玉花也不用忙著掙錢吃飯了,有免費的飯給她吃,她就多住些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