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叫‘宋秀秀’……我叫……宋玉花……”
宋玉花當年遇到謝老六的時候,說她的丈夫死了,她被婆家趕了出來。
她孃家也早已沒了人,為了生存下來,她只能來碼頭找活幹。
其實那時候,宋玉花是打算從碼頭乘船離開永修縣的。
可她又害怕,她一個幾乎都沒進過縣城的婦道人家要離開永修縣,只是想想她都腿軟。
有了以繼母的身份拿到的“做工紙”,宋玉花在碼頭找到了活計。
碼頭每天都人來人往,晚上她就和碼頭上同樣無家可歸的婦人們擠在一起,找個背風的地方,湊合一晚。
這個過程中,宋玉花遇到了謝老六。
謝老六那時候有一把子力氣,每天都能掙到錢。
他找宋玉花給他漿洗衣服,或許是想找個伴,也或許是見宋玉花可憐,謝老六把宋玉花帶回了家。
宋玉花怕被王家人抓回去,不敢說自己的本名,就隨口起了個“秀秀”,秀水村的秀。
宋玉花與謝老六說了自己是被趕出來的,沒有身份文牒,“做工紙”是村裡的嬸子看她可憐給她的。
所以謝老六與“宋秀秀”雖然成親了,還有了兩個孩子,實則他們兩人的夫妻關係在縣衙是沒有記錄在冊的。
宋玉花哭著把真相說了。
“我,我若是,不逃……就要被,打死了……”
謝老六兩手抱著頭,聽宋秀秀,不,聽宋玉花說完。
半晌後,謝老六放下手,說:“我這幾天出去打聽打聽,你也別怕。
你也說了,你不逃,就會被你那惡婆婆打死了。
國公爺再娶了,娶的是千歲的侄子,你要不逃,他也沒可能再娶。”
宋玉花啜泣,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甚麼,謝老六也不問宋玉花為何執著於想要查證忠勇公的情況。
接下來的幾天,宋玉花不再反常,但也確實話更少了些。
謝老六在碼頭還是有些老夥計的,他每天外出找老夥計們聊天,越聊,他這心裡就越沒底。
晚上,還是等孩子們都睡了,夫妻兩人重新點起油燈。
謝老六抹了把臉,低聲說:“國公爺再娶後放了一份‘放妻書’,縣衙蓋了大印的。”
宋玉花打了個哆嗦,眼裡是驚懼。
“這事兒當年在縣城鬧得沸沸揚揚的,碼頭上好多人都知道。
國公爺放你歸家,但你偷拿了家中的錢財,若你歸家,要判徒三年;
你給國公爺生的兩個孩子,也不是你的了。”
宋玉花的嘴唇顫抖,她猛地捂住嘴,哭了起來。
謝老六看了眼宋玉花,眉目間是疲憊和憂愁。
“我聽老夥計說,好像是你家裡人去找了國公爺,那時候的縣令是國公爺的拜把子兄弟。
秀秀,你當初身上的錢財,是不是就是‘放妻書’上說的那筆錢財?”
宋玉花瑟縮著肩膀,點下的腦袋沉重地砸在了郭老六的心頭。
謝老六不能指責宋玉花甚麼,若沒有那筆錢財,他早就因為無藥可醫而死了。
沉默了半晌,謝老六道:“你拋下孩子走了,雖非不得已,但你又拿走了錢財,國公爺會怪你也是情理之中。”
宋玉花抿著嘴壓抑著哭聲。
“你別想著去找那兩個孩子,也別想著去找國公爺。”
宋玉花抬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兩個孩子,如今一個是世子,一個是郡主,你拿甚麼去找?那兩個孩子會認你嗎?”
宋玉花忍不住看向床上熟睡的兩個年幼的孩子,謝老六打破她的某種期望。
“你若去找了國公爺,咱們一家興許都沒命活了。那是千歲的侄子,豈容你去造次。
王家沒人了,你也別擔心會有人認出你。你就算現在站在國公爺的面前,他估計也認不出你了。”
宋玉花哭得泣不成聲,謝老六卻只能狠心地說:“若是不甘心,那你就去吧,我會把兩個孩子帶走。”
謝老六起身,脫了鞋上床躺著了,宋玉花呆呆地坐在那裡,眼淚一直沒停。
第二天一早,哭了幾乎一夜的宋玉花還是準時起來去上工了。
謝老六也起來了,不過在宋玉花離開後,他再一次喊醒了女兒,交代她照顧好弟弟,謝老六拿了十幾枚銅錢,出去了。
宋玉花中午是不回來的,碼頭上的活多,回來一趟可能就會錯過一份工。
謝老六僱了一輛車,讓對方送他去忠勇村。
來到忠勇村口,謝老六就被攔住了。
謝老六是個生面孔,不說衣衫襤褸,但也是打著補丁的。
忠勇村現在也就那麼兩三家的人會穿打補丁的衣服,那也是他們自作自受。
謝老六躬身說:“我是來見國公老爺的,我是來請罪的。”
請罪?
跟公爺請罪?
村口的兩名負責把守的村民面面相覷,一位村民問:“你來請甚麼罪?”
謝老六:“請,偷盜國公老爺錢財的罪。”
“……!!”
連著見了好幾天的人,王石井這兩日也打算歇歇。
代戰厲抽了一天時間跟著代戰驍去了一趟曾經的“邵家村”,去看了村子裡唯一的一處被封的破損院子。
院子有著明顯被火燒過的痕跡。
這處曾“囚禁”過邵雲安的宅子被“八方村”的村長封了,這塊地不會給任何人建房子。
回去的途中,代戰厲的心情也不平靜,若是他,也會一把火燒了。
來到忠勇村後,週五娘弄清了邵雲安的身世,敬佩邵雲安的心胸。
在那樣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被嫁給忠勇公,他不僅善待兩個孩子,還能帶著一家人掙出一條路,最後更得以去京城找回家人。
週五娘心道,也不怪皇上和君後那麼疼愛邵雲安。
這樣沒有自暴自棄,甘於認命,反而把日子過出一片坦途的人,值得被人喜歡。
邵雲安在陽光房和兩位嫂子一起學制香,充當老師的自然是週五娘。
王石井在看賬本,代戰厲和代戰驍閒不住,帶了大金上山了,兩人想看看能不能獵一頭鹿。
園子的管家過來說趙村長來了,帶了個陌生的男人,對方說是來請罪的。
請罪?
王石井放下賬本:“把人帶進來吧。”
等了有一會兒,趙正一頭汗地進來了,身後跟著一個面容滄桑的陌生漢子。
王石井略一打量,確定自己沒見過對方。
趙正行禮,說:“公爺,此人在村口說來給您請罪,說他偷盜了公爺您的錢財。”
王石井看向那個進來後就開始打擺子,明顯怕得要死的男人,問:“你叫甚麼?何時何地偷了我的錢財?”
謝老六撲通跪下了,邦邦邦就是三個響頭,王石井蹙眉,這甚麼意思?
謝老六渾身打顫,張口:“草民,草民,謝,謝老六……草民的婆娘,婆娘,叫,叫宋玉花。”
“嘶——!!”
趙正的頭髮瞬間發麻,趕緊去看公爺。
王石井看著謝老六半天沒作聲,許久後,他出聲:“你說,你的夫人,叫宋玉花?”
謝老六磕頭。
王石井:“趙叔,你把他扶起來。”
趙正去扶謝老六,謝老六卻不肯起,又是邦邦邦磕頭,結結巴巴地說:
“公爺,秀秀,玉,玉花她錯了,草民做牛做馬,賠,賠上她拿走的,走的銀錢……”
謝老六覺得,就算不是為了宋秀秀,只是為了兩個孩子日後能有安生日子過,他也得來走一趟。
宋秀秀偷拿男人的錢財,丟下兩個孩子跑了,是她不對。
他是宋秀秀的男人,宋秀秀的那些錢很多都是花在了他的身上,他願意替宋秀秀賠。
他只求國公老爺能給宋秀秀一條生路,不要讓她日後若是被人認出來後,被抓去衙門徒三年。
宋秀秀再嫁了,她又做了錯事,她也沒臉去見世子和郡主。
謝老六不能賭,萬一宋秀秀壓不住心中的某種慾望來找國公爺,他被連累是小,兩個孩子還年幼!
謝老六的腦門都磕出血了,趙正是怎麼扶都扶不起他來,王石井起身上前,單手輕鬆把人給提溜了起來。
鬆開謝老六,王石井問:“宋玉花知道你來嗎?”
謝老六低著頭,搖了搖。
王石井回去坐下,說:“趙叔,你先把他帶回去,我想一想。”
謝老六抬頭,惶恐,王石井喊了人進來,讓對方把謝老六“送”去趙大叔家。
謝老六被帶走了,王石井深吸了口氣,也起身出去了。
邵雲安覺得這香道當真是一門高雅的活動,絕對的考驗耐心。
烏甀公主看著自己做出的線香,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手也挺巧的。
邵雲安看著自己的成果,說:“等晾曬好了,我就點起來。”
烏甀公主:“以後我屋裡的香都用我自己做的!”
下人來報:“郡郎,公爺說讓您得空了回屋一趟。”
邵雲安:“好,知道了。”
烏甀公主:“你去吧,我再做一些。”
烏甀公主做上癮了,邵雲安洗了手,出去了。
回到他和王石井的院子,進屋,邵雲安張口就問:“甚麼事啊?你看完賬本了?”
王石井:“媳婦兒,宋玉花現身了。”
邵雲安臉上的輕鬆頓時變成了吃驚:“甚麼情況!有人見到她了?她回來了?她還敢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