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十月,天氣入冬。
曹操從正月開始至今已經準備了九月有餘,征討孫權可以實施。
大軍出發前,董昭突然對曹操說,丞相啊,你的功勞實在是太大了,要不是有你在,大漢天下早就亂了,百姓也沒地方去。
既然你的功勞這麼大,怎麼能一直以臣的身份居於天地之間呢?
懂你的人,知道你是以慚愧為恥,樂於保持名節。
不懂你的人,都因為你臣子的身份懷疑你圖謀不軌。
董昭此言一出,曹操倒是有些驚訝。
一般來說,這種勸進位的話基本上都是出自嘴替之口,因為本人無法說出口,與禮法違背。
董昭能當著曹操的面直接說這樣的話,是因為他已經猜到了曹操的心思,還是從蛛絲馬跡中看到了曹操的內心,不得而知。
儘管曹操有些驚訝,但董昭這話確實說到曹操心坎裡。
曹操微微一笑,沒有反對,只是不言語。
董昭瞬間就明白了曹操的意思。
從曹操府邸出來的董昭並沒有回家,而是召集了很多列侯和將領,與他們商議請曹操進爵國公,受九錫、備物,以彰其功。
很多列侯和將軍都同意董昭的建議,紛紛表示願意與董昭一道勸曹操進位。
畢竟這些人都是在曹操帳下做事,只有曹操進位了,他們的官職才會更進一步。
但董昭心裡清楚,想要讓曹操進位,必須得到一個人的支援。
這個人並不是漢獻帝劉協,而是尚書令荀彧。
因為荀彧掌控著禮法,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曹操進位所需的各類東西和程式都得透過這位尚書令批示。
於是,董昭寫信給荀彧說:“昔日周公、呂望處於姬氏強盛之時,憑藉文王、武王的基業,輔佐年幼的成王,像他們這樣的功勳,猶然受封上爵,賜土封國。周朝末年的田單,驅率強大的齊國士眾,對弱小的燕國展開報復,收復七十座城池,迎回齊襄王;襄王重賞田單,使他東有封地夜邑的賦稅,西有淄水上游觀之樂。過去記錄功勞,都有這麼重的封賞。如今曹公在海內傾覆、宗廟焚滅之際,親著甲冑,周旋征伐,櫛風沐雨,將近三十年,剷除逆賊,為百姓除害,使漢室復存、奉祀制度重建。拿他對比過去的幾位,就如同泰山與小山丘,兩者能同日而論嗎?如今曹公只與諸將功臣一樣,只有一個縣的食邑,這豈是天下所望呢?”
洋洋灑灑寫了一大串,從周公、呂望說到田單,其實就是給荀彧準備了充分的理由。
原本董昭想著荀彧沒有理由拒絕。
但荀彧認為:“曹公原來是為了拯救朝廷,安定天下而發起義兵的,懷有忠貞的誠心,嚴守退讓的實意。君子以德愛人,不應當這樣。”
說大白話就是,曹操這樣做本就是忠心的體現,如果進位反而印證了那些說曹操是漢賊的流言。
所以他不同意。
這個回覆讓董昭有些意外,更讓曹操很不高興。
從這個角度也能看出來,曹操的內心確實有這方面的想法。
前面聊過,曹操已經有了“三不朝”的特權,若是這一次進位,那就獲得了“加九錫”特權,那就是典型的篡位套餐,很難不讓人猜想曹操的真實內容不是忠臣而是漢賊。
特別是在這個討伐孫權的節骨眼上,萬一那些蠢蠢欲動的叛逆之人伺機在曹操後方作亂,曹操如何能專心對付孫權。
其實荀彧除了考慮自身的理念外,確實考慮了這一次大軍的出征。
只可惜曹操並沒有理解荀彧。
他趁著這次東征孫權時,上表請求獻帝派荀彧到譙縣來慰勞軍隊。
荀彧到譙縣之後,曹操就藉機留下他,讓他以侍中、光祿大夫的身份,持符節,參預丞相府的軍事。
這個舉動名義上荀彧還是朝廷的尚書令,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曹操府臣。
荀彧敏銳地察覺到曹操的內心並沒有消停。
曹操領軍向濡須進發,荀彧因病留在壽春,不久憂慮而亡,時年五十歲。
關於荀彧的死,《魏氏春秋》、《後漢書》還有另一種記載,說當時曹操贈送食物給荀彧,荀彧開啟食器,見器中空無一物,忽然明白了曹操的用意,因此服毒自盡。
荀彧品德高尚,行為端正,而且有智謀,喜歡推薦賢能計程車人,因此,當時人對他的去世都很惋惜。
獻帝深感痛惜,祭祀之日廢燕樂,諡曰敬侯。
以荀彧的智謀,應該明白,這天下三分之二已經落入曹操之手,漢獻帝在曹操的勢力範圍之內只不過是一個傀儡罷了。
都說用權力和金錢是很難考驗人的,畢竟很少人能抵擋住這兩樣的誘惑。
如曹操這般主政者,哪有不垂涎皇位的?
就算曹操對皇位沒有想法,他的部下也會推著曹操上位。
荀彧不可能寄希望於曹操的忠心,更不可能寄希望於曹操帳下那些謀士將士的冷靜。
所以,大機率荀彧知道,曹操進位國公已經是不可阻擋之事。
他處理好了曹操的後方事務,安排好糧草軍械,佈置好各人員的官職,依然走上堅持他理念的道路。
漢獻帝徹底失去了一位能夠堅持理念的大臣,能夠左右曹操決定的大臣。
荀彧的存在或許不是漢獻帝唯一的希望,但卻是能照亮漢獻帝黑暗迷茫道路的明燈。
他在,或許大漢還有可能。
他不在,沒人能阻擋曹操的腳步,大漢最後一絲希望也沉落到歷史的長河當中。
同樣悲痛的還有曹操。
很多人都說荀彧的阻攔讓曹操很是惱火,曹操應該痛恨荀彧。
其實不然。
荀彧對曹氏的貢獻自不必多說。
他對於曹操而言就如同是曹操的初衷,那一份初入朝廷,立志要整頓朝綱,還天下太平的初衷。
那是曹操最後一絲理性。
每當曹操被勝利衝昏頭腦,被形勢迷失了眼睛,甚至連身邊的謀臣都未能看清局面,荀彧常常會站出來,冷靜地告訴曹操未來發展。
如果說郭嘉是曹操前進的依靠,那荀彧就是曹操後方的理直氣壯。
荀彧的逝去,消散了曹操的束縛,也泯滅了曹操的忠心。
曹操後方繁雜的政務也在荀彧離去的那一刻陷入短暫的困境。
硬說是曹操下令毒死荀彧的,這並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