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濤癱軟在副駕駛座上,大口喘著粗氣,全身上下沒有一塊骨頭不在痛。
他從溼透的口袋裡摸出一盒早已泡爛的香菸,看了一眼,又隨手扔出窗外。
耳機裡傳來了林世誠的聲音,伴隨著鍵盤敲擊的脆響。
都發出去了。
十分鐘內,這段錄音會出現在全球六十家主流媒體的頭版,還有蔣氏集團每一個子公司的內網上。
他完了,不管是商業上還是法律上。
沈濤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知道了。還有事?
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父親的遺囑,剛剛解密了最後一頁。
林世誠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那不是給你的財產,是一個開曼群島的匿名賬戶,裡面有一筆鉅款。
給誰的?
給你的。
但必須要你完成一份新的名單。
林世誠頓了頓,名單上的人,都是當年參與那個計劃的‘股東’,蔣先生只是其中之一。
沈濤猛地睜開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原來這根本不是結束,那個死老頭子,即便死了十五年,也要把兒子算計在棋盤裡。
這活兒我不接。沈濤冷冷地說。
這恐怕由不得你。林世誠嘆了口氣,看看你們的雷達吧。
沈濤下意識地看向儀表盤。
在雷達掃描的綠色扇面上,兩個紅點正以驚人的速度從三點鐘方向切入。
那不是警方的巡邏機。
那速度,是F-22。
“關掉所有電子裝置。”
沈濤的聲音在發動機的轟鳴中顯得異常平靜,像是在吩咐服務員撤下一個髒盤子。
“那是F-22,關掉也是死。”阿生雖然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把儀表盤上所有能拔的斷路器全部拔了出來。
機艙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老式螺旋槳在拼命攪動氣流。
沒有熱誘彈,沒有干擾吊艙,這架老古董在第五代戰機面前就像只在鷹爪下撲騰的麻雀。
“貼海飛。雷達有雜波盲區,只要夠低,我們就是海浪。”
阿生咬著牙,操縱桿猛地向前一推。
失重感瞬間襲來,胃裡的酸水差點湧上喉嚨。
海面像一堵黑色的牆迎面撞來,在那堵牆即將拍碎機頭的瞬間,阿生拉起了機頭。
起落架刮擦著海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前方出現了長島北岸的點點燈火。
那是一處私人遊艇俱樂部的碼頭,正在舉行某種名流派對。
穿著晚禮服的男男女女正端著香檳,看著這架龐然大物像一隻斷腿的信天翁,帶著滿身的海腥味和黑煙,“轟”地一聲砸在離棧橋不到五十米的水面上。
巨大的水花濺了那些幾十萬美金的禮服一身。
尖叫聲此起彼伏。
沈濤沒有理會那些驚慌失措的富人。
他在機艙停穩的第一時間踹開了艙門,跳進冰冷的海水裡,拖著像死狗一樣的阿生爬上了岸邊的礁石區。
他從防水袋裡摸出一臺備用的衛星電話。
螢幕剛亮,一條亂碼資訊就跳了出來。
是林世誠發來的。
亂碼是因為訊號被強行加密干擾了,這意味著那個叫“黑章”的組織已經動手了。
沈濤看了一眼那個正在報警的富豪,隨手把衛星電話扔進海里,轉身鑽進了旁邊的防風林。
曼哈頓中城,律師樓,地下二層裝置間。
這裡的空氣渾濁,充滿了機油味。
沈濤用從消防箱裡拆下來的斧頭,兩下就把中央空調的主機管道劈開了一個豁口。
“嘶——”
大量製冷劑像白色的幽靈一樣噴湧而出。
是氟利昂。
這種氣體比重比空氣大,無色無味,但在這種高壓釋放下,迅速吸熱會讓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濃重的白霧。
更重要的是,它能排擠氧氣。
沈濤從戰術包裡掏出一個半面式防毒面具扣在臉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二十三樓。
根據林世誠發來的建築圖紙,那部直達頂層的專用電梯,會在三十秒後到達這一層進行例行停靠——這是沈濤剛剛在那臺終端機上修改的指令。
電梯井裡傳來了鋼纜執行的嗡嗡聲。
沈濤站在濃重的白霧裡,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肋骨還在隱隱作痛,那是剛才墜機的後遺症,但他現在的狀態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叮。”
電梯門滑開。
裡面的四個人顯然沒預料到這撲面而來的白霧。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金髮男人反應極快,手中的消音手槍幾乎是下意識地指向門外。
是卡爾。
沈濤沒有躲。
他在門開的一瞬間,身體已經貼著地面滑了進去,手中的戰術匕首像毒蛇的信子,直接挑斷了卡爾持槍手的手筋。
沒有慘叫,因為缺氧和驟然的低溫讓人的神經反應變慢了半拍。
卡爾想退,但身後是他的三個手下,狹窄的轎廂成了他們的棺材。
沈濤起身的瞬間,左手扣住了卡爾的喉結,利用對方的身體做盾牌,擋住了後面慌亂中射出的一發子彈。
“噗。”
子彈鑽入卡爾的後背。
沈濤借力一推,將卡爾撞向後方,右手反持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
那不是亂揮,是精準地刺入了頸動脈竇。
剩下兩個人還沒來得及換彈夾,沈濤已經欺身而上。
在極度缺氧的環境下,劇烈運動會導致瞬間的眩暈。
那兩個殺手只覺得眼前一黑,隨後就是喉骨碎裂的劇痛。
十秒。
電梯門還沒來得及自動關閉,四具屍體已經橫七豎八地倒在轎廂裡。
沈濤跨過卡爾還在抽搐的身體,按下了頂層的按鈕。
辦公室裡,林世誠正癱坐在真皮轉椅上,手裡握著一把這裡唯一合法的自衛武器——一根高爾夫球杆。
看到渾身溼透、戴著防毒面具走進來的沈濤,這個平日裡雷厲風行的金牌律師,手裡的球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東西在保險櫃裡。”林世誠哆哆嗦嗦地指著牆角。
“不用了。”
沈濤摘下面具,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帶不走。警察還有三分鐘到,FBI隨後就來。”
“那怎麼辦?那是金鑰……”
“毀了它。”沈濤走到辦公桌前,抓起林世誠的右手,“但我需要那個‘開關’。”
林世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濤的意思。
他從抽屜暗格裡拿出一個像訂書機一樣的銀色金屬儀器,將一枚米粒大小的晶片壓入彈倉。
“會很疼。”林世誠看著沈濤。
沈濤伸出了左手掌心,上面全是攀爬留下的繭子和傷疤,“動手。”
“咔噠。”
儀器刺入掌心的大魚際肌。
沈濤的眉頭只是微微皺了一下。
晶片植入完成,林世誠在電腦上敲下一行程式碼,沈濤手邊的平板電腦瞬間亮起。
那不是甚麼複雜的文件,只有一個地理座標和一個名字。
座標:泰國,金三角邊緣。
名字:坤沙。
“這是第一站。”林世誠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父親當年的生意,蔣先生只負責北美,而資金的源頭,在這個人手裡。”
樓下傳來了警笛聲,紅藍色的光芒在百葉窗的縫隙裡閃爍。
沈濤看著掌心那個微微隆起的紅點,握緊了拳頭。
“走防火梯,阿生在下面接應你。”沈濤把那個平板砸碎,扔進垃圾桶。
“那你呢?”林世誠站起身。
“我得打個電話。”
沈濤拿起桌上的座機,那是整棟樓唯一沒有被“黑章”干擾的有線線路。
他沒有撥打律師樓的安保電話,而是按下了一串長達十六位的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是一個帶著法語口音的冷漠女聲:“這裡是里昂國際刑警組織金融犯罪調查科,請說明你的密級。”
“代號‘紅汞’。”沈濤的聲音很穩,“我要舉報一筆正在透過曼谷地下錢莊流向紐約的非法政治獻金,涉及蔣氏集團和那個‘影子董事會’。”
對面沉默了三秒鐘。
“證據。”
“證據在五分鐘後會傳送到你們的加密郵箱。另外,”沈濤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我現在在紐約,我需要一張去曼谷的‘乾淨’船票,作為交換人證的條件。”
結束通話電話,沈濤從林世誠的高階雪茄盒裡抽出一支,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看向窗外繁華的紐約夜景。
這裡是蔣先生的地盤,也是他這一世恩怨的起點。
但不是終點。
他深吸了一口煙,感覺肺部的灼燒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掌心裡的晶片傳來一陣微弱的熱感,似乎在與某種遙遠的訊號建立連線。
那是來自東南亞溼熱雨林的呼喚,也是下一場殺戮的預告。
曼谷的雨季像是一個患了重感冒的巨人,整座城市都泡在溼熱、黏稠的呼吸裡。
三天後,這種令人窒息的潮溼混雜著廉價雪茄和血腥味,充斥在湄南河畔的地下拳館裡。
最後一名挑戰者,那個有著花豹紋身的本地泰拳王,像一攤爛泥一樣癱軟在擂臺角落。
他的脛骨斷了,是被沈濤用膝蓋硬生生頂斷的。
沈濤站在聚光燈下,胸膛劇烈起伏。
汗水順著他精壯的肌肉線條滑落,滴在滿是血汙的帆布上。
他現在的身份是來自澳門的爛賭鬼“王老闆”,一個為了尋求刺激不惜親自下場的瘋子。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沸騰的人群和煙霧,精準地投向二樓那個落地的單向玻璃窗。
那裡有一盞紅燈亮了三下。
那是素拉給出的訊號。魚咬鉤了。
十分鐘後,沈濤換了一身花哨的古馳絲綢襯衫,擦著半乾的頭髮,被兩名持槍保鏢帶進了那個俯瞰全場的VIP包廂。
包廂裡的冷氣開得很足,甚至有點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