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味道太熟悉了。
沈濤沒有任何遲疑,身體像受驚的壁虎一樣貼著艙壁滑落,反手扣上了貨倉底部的檢修蓋板。
既然弗蘭克那條瘋狗能摸到這兒,說明這條船的蛇頭早就被買通了。
FBI的戰術是“鐵錘砸核桃”,三分鐘內,這艘船的每一寸甲板都會被特警靴踩爛。
好在他從不相信運氣,只相信備用方案。
船底龍骨外側,用強力磁鐵吸附著一臺“黑鯊”單兵潛航器。
那是他上船前給自己留的後門,也是他在西伯利亞冰海里練出來的求生本能。
入水,閉氣,啟動推進器。
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全身,耳膜被水壓擠得生疼。
頭頂上方傳來了沉悶的爆震彈巨響,隨後是密集的入水聲——弗蘭克的人下餃子了。
但沈濤已經像一條幽靈魚,消失在三公里外的洋流裡。
西貢,飛鵝山北麓。
凌晨四點的山風帶著溼漉漉的霧氣。
沈濤拖著灌滿海水的潛水靴,一步步踩在滿是青苔的石階上。
肺葉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但他手裡提著的黑色工具包卻紋絲不動。
那是沈家的家冢。
半山腰的涼亭裡,一點猩紅的菸頭忽明忽暗。
“少爺,你遲到了三年。”
說話的人是個佝僂著背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把掉漆的摺扇。
七叔。
他是前洪興的雙花紅棍,如今只是個守著死人的孤老頭。
沈濤記得,小時候這老頭常偷偷塞給他太妃糖,那是他童年為數不多的甜味來源。
沈濤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七叔,我來拿東西。”
“只有鐵鍬,沒有東西。”七叔從石桌下踢出一把滿是紅泥的鐵鍬,聲音沙啞,“三年前,你爹那個老王八蛋找人重新修葺了這塊地。那天晚上下暴雨,他卻讓人把你媽的墓碑向左微調了三度。”
三度。
沈濤的瞳孔猛地收縮。
普通人看不出這三度的差別,但在機械工程學裡,三度足以完成一次精密齒輪的咬合切換。
沈振南不是在修墳,他是在給保險櫃上鎖。
“謝了,七叔。”
沈濤沒有多廢話,抓起鐵鍬,徑直走向那座被蒼松掩映的墓碑。
金屬探測儀的紅燈在掃過墓碑背面時瘋狂閃爍,卻沒有任何讀數。
“鉍合金。”沈濤盯著螢幕上的亂碼,低聲罵了一句。
這種材料能遮蔽幾乎所有的射線掃描,常用於核廢料儲存罐。
把這東西嵌進亡妻的墓碑裡,沈振南的心臟恐怕也是鉛做的。
他沒有揮動鐵鍬去砸。
一旦觸發內部的震動感應,裡面的自毀酸液會瞬間把晶片腐蝕成一灘廢液。
沈濤從工具包裡掏出行動式液壓擴張器,那樣子像個修車的千斤頂。
他小心翼翼地將探針插入石碑底座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接縫,然後擠入了一管銀灰色的膠狀物。
高導電銀膠。
不需要暴力破解,只需要把被那“三度”偏轉切斷的電路重新連上。
滋——
微弱的電流聲響起。
就在這時,沈濤脖頸後的寒毛炸立。
那是被獵食者鎖定的直覺。
一聲槍響被加裝了消音器的悶響掩蓋,沈濤身側的液壓泵油管瞬間爆裂。
高壓液壓油像血一樣噴濺在墓碑上,白色的石碑頓時染上一層油膩的黑。
沈濤在槍響的零點一秒前已經向右側撲倒,順勢滾進了兩座石獅子中間的死角。
如果不動,那一槍打爆的就是他的頭。
狙擊手在九點鐘方向,那座用來燒紙錢的八角石塔頂端。
沈濤沒有抬頭,他從腰間摸出一枚看起來像易拉罐大小的圓筒。
他在上面按了兩下,開啟了磁吸模式,然後深吸一口氣,憑藉記憶中的方位,手臂肌肉像鞭子一樣甩出。
圓筒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死死吸附在了石塔頂端的避雷針上。
那是曼哈頓下水道里用來驅趕鱷魚的震盪彈,改裝後足以震碎十米內所有生物的半規管。
強光和巨響在石塔頂端炸開。
一聲女人的悶哼傳來,緊接著是甚麼東西重重摔在瓦片上的聲音。
那個一直躲在暗處的影子——莉莉安,既然來了這,就別想全身而退。
耳機裡傳來阿生急促的喘息聲:“少爺!弗蘭克的直升機進場了!我不行了,得撤!”
“再撐三十秒。”
沈濤從地上彈起,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泥水。
由於液壓泵被打壞,他只能用手裡的那把鈦合金匕首,強行插進已經鬆動的縫隙,用盡全身力氣一撬。
咔噠。
墓碑正中心的照片框突然彈開,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鉍合金薄片掉了出來。
沈濤一把接住。
他迅速將薄片插進手腕上的特製讀卡器。
綠色的字元在微小的螢幕上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一行並不長的程式碼上。
沒有複雜的加密,只有一串指令頭。
(目標:紐約聯邦儲備銀行_V3賬戶)
沈濤的手抖了一下。
這不是甚麼普通的海外賬戶,這是直接掛鉤美聯儲底層清算系統的“幽靈戶頭”。
沈振南這個瘋子,他不是在洗錢,他是在美聯儲的血管裡插了一根吸管。
頭頂傳來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轟鳴。
巨大的探照燈光柱像上帝的懲罰一樣掃過墓園,枯草被狂風壓得抬不起頭。
沈濤冷靜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片早就準備好的鋁製口香糖包裝紙,折成晶片的形狀,塞進了石碑的夾層裡。
然後,他掏出那個裝滿凝固汽油的打火機,扔進了旁邊的乾草堆。
火光瞬間沖天而起。
熱成像儀在這一刻成了瞎子。
藉著濃煙和火光的掩護,沈濤像一頭受傷的獵豹,衝向了懸崖邊那條廢棄的雨水引流渠。
那是唯一的生路。
身後傳來弗蘭克拿著擴音器的喊話聲,但在風聲和火聲中顯得那麼可笑。
沈濤縱身一躍,身體沒入漆黑的山霧之中。
現在,他手裡握著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但他還需要一張能讀懂這把刀說明書的桌子。
港島九龍寨城舊址的地下深處,那個叫索菲亞的女人,應該已經要把鍵盤敲爛了。
九龍城寨雖然已經被拆成了公園,但地下的排汙管道網路就像這座城市的血管,沒人能真正理清。
這裡空氣潮溼,混雜著黴菌和過熱電子元件焦糊的味道。
索菲亞的據點藏在一段廢棄的戰時防空洞裡。
幾百臺伺服器像蜂巢一樣堆疊,排風扇發出的低頻噪音震得人胸腔發悶。
角落裡堆著幾桶吃剩下的泡麵,湯汁已經凝固出了一層黃油。
這就是全港最大的黑市情報中心,也是此刻唯一能讀懂那塊鉍合金薄片的地方。
索菲亞沒空寒暄,她甚至沒空把那頭亂得像雞窩一樣的紅髮紮起來。
她一把奪過沈濤手裡的薄片,塞進了那臺被改裝得面目全非的主機卡槽裡。
“你也真敢玩,用液壓鉗去撬你媽的墓碑。”索菲亞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敲出殘影,“如果不小心觸發了那層夾心裡的強酸,這東西現在就是廢鐵。”
“他不敢放酸。”沈濤靠在門口的鐵架上,擰開一瓶礦泉水澆在頭上,洗去臉上的泥灰,“那老東西太自負,他確信除了他自己,沒人能算準那三度的偏差。”
螢幕上突然彈出一個紅色的警告框,緊接著無數綠色的程式碼瀑布般刷下。
程式名:MIRROR(映象)。
沈濤盯著螢幕,正在喝水的動作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C++或者Python,那是一種基於六十年代組合語言魔改的底層協議。
程式碼的註釋行裡,有一個不起眼的簽名——“Y.L.”。
葉蘭。他母親的名字。
“見鬼。”索菲亞罵了一句,手裡動作卻沒停,“這不是簡單的賬戶金鑰。這是一個邏輯炸彈。一旦執行,它會把美聯儲那個幽靈戶頭裡的錢,在一分鐘內拆分成幾百萬份,隨機打入全球兩千個經過驗證的非盈利慈善機構賬戶。”
沈濤放下水瓶,眼神晦暗不明。
原來這才是母親留下的東西。
這不是沈振南用來洗錢的工具,這是母親給這個貪婪的世界準備的一記耳光。
她把毀滅開關做成了散財童子。
“能執行嗎?”沈濤問。
“能,但是……”索菲亞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這不僅是個炸彈,還是個定位器。一旦啟用,美聯儲的反洗錢系統會瞬間鎖定這裡。我們大概有三十秒的時間撤離。”
就在這時,頭頂的燈泡閃爍了兩下,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原本轟鳴的排風扇停轉,整個防空洞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伺服器指示燈幽靈般的綠光。
三秒後,備用柴油發電機在隔壁轟然啟動,刺鼻的柴油味順著通風管湧了進來。
“備用電源只能撐十分鐘。”索菲亞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臉色慘白,“有人切斷了這整個街區的民用電網。是物理切斷。”
沈濤拔出了腰後的戰術刀,反手握住。
“來了。”
這大概是國際刑警組織有史以來最越界的一次行動。
米勒那個英國佬顯然不想走引渡程式,他想要這塊硬碟,或者毀了它。
門口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那是特警戰術靴踩在積水裡的聲音。
阿生像個啞巴影子一樣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手裡沒有槍,只有兩個原本用來給伺服器降溫的液氮罐。
“少爺,你們只有三十秒。”
阿生的聲音很穩,就像他在茶餐廳問沈濤要不要加糖一樣。
他擰開了液氮罐的閥門,並沒有直接扔出去,而是順著地面的排水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