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被綁架。
他身上甚至穿著一件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真絲唐裝,氣色比沈濤在影片裡看到的還要好。
“七分四十五秒。”沈振南看了看手腕上的那塊老上海機械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今天的茶水,“比我預想的慢了十五秒。看來在冰島那個冷凍艙裡待太久,還是影響了你的關節靈活性。”
沈濤扔掉手裡的開山刀。
刀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崩出一串火星。
“Alex是你的人,蔣先生也是你放出去的餌。”沈濤的聲音很啞,那是聲帶在極寒和高壓後留下的後遺症,“陳曜在紐約殺的那幾波人,實際上是在幫我清掃競爭對手。”
“那是篩選。”
沈振南放下茶杯,從袖口裡摸出一枚印章。
白玉質地,盤得油潤光亮。
那是洪興龍頭的信物,也是調動沈家海外八百億美金暗賬的唯一密匙。
他把印章推到桌沿,像是在施捨一塊糕點。
“做大生意,心不狠站不穩。我如果不把你逼到絕境,怎麼知道你能不能接得住這潑天的富貴?濤仔,那些殺手、炸彈、背叛,都是這一課的學費。”沈振南站起身,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慈愛,“現在,你畢業了。拿著它,外面的警察抓不到你,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去巴拿馬的專機。”
沈濤看著那枚印章。
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無數人命堆出來的血腥氣。
他突然覺得有些噁心,那是生理上的反胃。
“你算錯了一件事。”沈濤往前走了一步,拿起那枚白玉印章。
沈振南笑了,那是滿意的笑。
但下一秒,沈濤手腕一抖,那枚價值連城的印章化作一道白光,狠狠砸向了角落裡那個閃爍著紅光的煙霧報警器。
那不僅僅是報警器,那是整個地下室負壓系統的平衡感應點。
這是阿生在三年前醉酒後無意中告訴沈濤的秘密:老龍坑地下的結構是個精密的力學天平,一旦氣壓失衡,支撐頂部的液壓柱就會自動回縮,防止外部強攻。
感應器碎裂。
警報聲瞬間尖銳地炸響,整個地下室開始劇烈震動,頭頂的花崗岩橫樑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沈振南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瘋了!這裡塌了誰都活不了!”
沈濤退後一步,避開落下的一塊碎石,目光越過父親驚恐的臉,落在身後的大螢幕上。
那裡突然跳出了一個新的巨大紅點,正在快速包圍老龍坑的地面入口。
訊號源顯示:O.C.T.B(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帶隊人——陳曜。
“你的棋局還沒下完。”沈濤看著父親,嘴角扯起一絲冷硬的弧度,“陳曜不是你的白手套,他是來收網的漁夫。你要的篩選,現在才真正開始。”
頭頂傳來一聲巨響,一根承重柱轟然倒塌,將出口死死堵住。
沈濤沒有看向唯一的逃生通道,而是轉身看向了祭壇深處那面看起來毫無縫隙的石壁。
那一整面石壁並非實心,表層的巖板被震碎剝落後,露出了背後蜂窩狀的冷卻陣列。
沈濤賭對了。
他沒有把命壓在那個隨時可能塌陷的出口,而是猛地前衝,在那張價值連城的黃花梨太師椅被落石砸斷扶手的前一秒,整個人貼上了滾燙的伺服器機櫃。
左眼佩戴的戰術護目鏡瞬間在此刻切換至紅外抓取模式。
鏡片上藍色的進度條瘋狂跳動。
這不是電影裡那種無論怎麼炸都能剛好讀完的進度條。
頭頂的花崗岩橫樑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搶跑。
98%……99%……
就在控制檯被一塊墜落的鐘乳石徹底砸爛成一堆廢鐵的瞬間,沈濤眼前的綠燈亮了。
沈振南那個必須要配合白玉印章才能啟動的底層授權程式碼,已經被完整映象到了沈濤的本地雲端。
“畜生!”
身後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怒吼。
沈濤不用回頭也知道發生了甚麼。
沈振南根本沒打算和他同歸於盡。
那張輪椅下方的地磚突然呈螺旋狀下陷,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強化玻璃滑道。
那是直通龍鼓灘外海備用快艇的逃生艙,也是這個自私了一輩子的老人給自己留的最後一張底牌。
所謂的“父子局”,不過是把兒子當成了斷後的耗子。
沈濤甚至沒有轉身,右手從腰間摸出那枚本來用來攀爬冰川的鈦合金抓鉤,手腕發力,那根細如髮絲卻能承受半噸拉力的鋼絲帶著破風聲甩了出去。
並不是要鉤住人。
鋼絲精準地纏繞在了滑道入口液壓桿的轉軸上。
吱——!
金屬摩擦的尖銳爆鳴聲蓋過了警報。
液壓桿受力不均,厚重的防爆玻璃門卡在了半空,既關不上,也打不開。
沈振南連人帶椅被卡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像一隻被粘鼠板困住的老鼠。
“這也是你教我的,防人之心不可無。”沈濤的聲音被淹沒在更大的爆炸聲中。
地宮一層的穹頂被定向爆破掀開。
並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滅口。
帶著鹹腥味的海水混合著硝煙味,像瀑布一樣從裂口倒灌進來。
陳曜根本沒管下面是不是還有那個所謂的“洪興幕後大腦”,他要的是把這裡徹底變成一座水下墳墓。
海水瞬間沒過了膝蓋。
兩個穿著黑色蛙人服的身影隨著水流衝了進來,手裡的魚槍泛著寒光。
沈濤感覺到了水的阻力。
他在冰島留下的凍傷讓關節有些發僵,但他現在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在水裡,重灌甲是累贅。
左邊的蛙人舉槍便刺。
沈濤沒退,反而在水中猛地沉身,避開鋒芒的同時,雙手死死纏住了對方氧氣面罩上的波紋呼吸管。
借力,過肩,轉身。
這一套動作他在拳館練過上萬次,但在齊腰深的水裡,這是第一次。
他利用水的浮力和對方那身沉重的凱夫拉防彈衣作為支點,像甩一個巨大的鉛球,狠狠地將那名蛙人甩向了身後。
那裡是支撐暗室穹頂的最後三根紅木承重柱。
咔嚓。
經過百年海水侵蝕本就酥脆的紅木,被這重達兩百斤的人體炮彈撞得粉碎。
整個地宮發出了最後的哀鳴。
海水倒灌的速度瞬間加快,變成了恐怖的渦流。
沈濤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水,那是血和海水的混合物。
他看見沈振南已經在輪椅上開始嗆水,那個叱吒風雲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正在渾濁的泥水中胡亂抓撓。
而在頭頂那個被炸開的裂口處,一隻手伸了下來。
是蔣小龍。
這個一直試圖在陳曜和沈家之間尋找平衡點的探員,正拼命想要擠進來,嘴裡還在喊著甚麼“停火”。
沈濤趟著水,幾步跨到輪椅邊。
他單手提起已經被水嗆得半昏迷的沈振南。
沒有煽情的對白,也沒有遲來的弒父。
沈濤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把親生父親順著滑道上方那條被卡住的縫隙,用力推向了蔣小龍伸下來的手。
“帶他去坐牢,這是他最好的養老院。”
說完這句話,沈濤鬆開了手。
巨大的水壓差在地宮崩塌的瞬間形成了一個恐怖的虹吸效應。
原本被泥沙掩埋的祭壇底部,因為結構的改變,露出了一條並未在任何圖紙上標註過的廢棄排水管道。
那裡的水流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周圍的一切碎片。
沈濤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他在這個地獄裡吸入的最後一口空氣。
他不再對抗水流,而是放鬆身體,順著那股足以撕裂常人的虹吸力量,一頭扎進了那條充滿未知與惡臭的黑暗管道之中。
幾秒鐘後,數千噸海水徹底壓垮了老龍坑。
海面上,只有幾個巨大的氣泡翻湧上來,隨即破滅。
深水埗,鴨寮街。
凌晨三點的空氣裡混雜著發黴的報紙油墨味和隔壁那家還在營業的深夜牛雜檔飄來的滷水香。
一家不起眼的舊書攤捲簾門拉下了一半,底下的隔層裡,一臺大功率除溼機正在嗡嗡作響。
沈濤坐在滿是塵蟎的帆布摺疊床上,手裡捏著一罐剛開封的紅牛,指關節泛著缺氧後的青白。
他的肺部像是有兩團火在燒,那是快速上浮後的氮氣在血液裡還沒完全排空的後遺症。
但他沒空去醫院高壓氧艙,他只有這一罐飲料的時間來恢復血糖。
“少爺,外面全亂了。”
阿生蹲在角落,正用酒精棉擦拭一把還沒組裝好的格洛克。
他面前的軍用加固平板上,加密頻段的紅燈像催命符一樣閃爍。
“陳曜在暗網掛了紅花,三千萬美金,要你的頭。現在的港島,只要你敢露頭,連路邊的外賣仔都可能從保溫箱裡掏出一把刀。”阿生的聲音很冷,像是在讀一份屍檢報告,“另外,豪哥那邊截獲了異常資料流。”
沈濤仰頭灌下最後一口紅牛,捏扁了罐子。
“陳曜在拋售債券?”
阿生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你怎麼知道?豪哥說,亞歷山德羅家族代持的那批蔣氏離岸債券,正在被瘋狂洗進一級市場。成交價比市價低了三個點,這是在割肉套現。”
“他怕了。”沈濤把捏扁的鋁罐扔進垃圾桶,發出哐的一聲,“老頭子進了局子,我也沒死在水底,他這個‘代理人’如果再不拿著錢跑路,就會變成兩頭的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