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警局總部的百葉窗把那張特級通緝令切割成斑駁的光影。
約翰遜警長簽下名字時筆尖頓了一秒,力透紙背。
十分鐘前,他剛接完市長的咆哮電話,要求必須把那個把紐約搞得天翻地覆的華人“恐怖分子”按死在曼哈頓島上。
但在通緝令生效的同一瞬間,沈濤那部一次性手機震動了一下。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被標記了紅色的高解析度衛星圖。
肯尼迪機場、紐瓦克機場、拉瓜迪亞機場,所有的公共出口都被紅色的紅外監測網覆蓋,那是FBI探員弗蘭克的手筆,那傢伙把反恐級別的“鷹眼”系統調了出來。
只有一條虛線,彎彎繞繞地指向肯尼迪機場的T4航站樓貨運區。
“這老東西,還算講究。”沈濤把手機卡扣出來,兩指一用力,晶片崩裂。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約翰遜與其說是幫他,不如說是怕他被FBI抓活口後抖出那些見不得光的警局黑賬。
阿生已經換了一輛不起眼的福特轎車,後座上放著剛從下城一傢俬人金庫裡取出來的黑色手提箱。
這是蔣權留下的真正底牌。
箱子裡不是錢,是一套身份證明。
瑞典駐美文化參贊,拉斯·尼爾森。
以及一枚薄如蟬翼的仿生隱形眼鏡。
沈濤對著後視鏡撐開眼皮,將那枚帶有特定視網膜紋路的薄膜貼進眼球。
異物感很強,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刺痛感像是在眼球上撒了一把鹽。
他閉眼緩了五秒,忍住揉眼睛的衝動。
“老闆,只有二十分鐘。”阿生看著手錶,聲音很穩,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發白,“弗蘭克的人正在往T4集結,我去引開他們。”
“活下來。”沈濤沒有回頭。
“記得給我加薪。”阿生咧嘴笑了笑,一腳油門,那輛掛著假牌照的福特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向機場貨運區的油料庫。
三分鐘後,肯尼迪機場北側爆出一聲巨響。
滾滾濃煙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大批穿著防彈背心的FBI探員像被捅了窩的馬蜂,朝著起火點瘋狂湧去。
原本死守在國際出發層的特勤組也被抽調了大半。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沈濤一身剪裁得體的手工西裝,金絲眼鏡遮住了眼底的血絲,手裡提著那隻帶有外交豁免標識的公文包,步履從容地走向外交官專用通道。
在那臺視網膜掃描器前,他停下了腳步。
心跳平穩在每分鐘六十五次。
弗蘭克就站在五十米外的玻璃幕牆後,正對著對講機怒吼。
只要這臺機器發出紅光,等待沈濤的就是幾十把自動步槍的集火。
他微微俯身,讓右眼對準掃描孔。
“滴。”
綠色指示燈亮起。
螢幕上跳出那個陌生的名字:Lars Nilsson。
海關人員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氣質儒雅的東方男人,遲疑了半秒。
沈濤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用流利的瑞典口音英語低聲抱怨:“母親是亞裔,混血總是容易引起誤會,不是嗎?”
海關人員釋然一笑,蓋章放行。
直到坐在飛往倫敦的中轉航班頭等艙裡,接過空姐遞來的熱毛巾,沈濤緊繃的肌肉才稍微鬆弛下來。
機艙門緩緩關閉,隔絕了紐約的喧囂。
“尼爾森先生,香檳還是蘇打水?”
旁邊座位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沈濤擦手的動作停住了。這聲音太熟了,熟到讓他後脊背發涼。
他緩緩轉頭。
鄰座那個穿著羊絨開衫、正翻看報紙的中年白人,竟然是四季酒店的總經理,梅森。
情報顯示,他在三天前的一場車禍中“意外喪生”,連屍體都燒焦了。
“或者是,來點家鄉的普洱?”梅森放下報紙,那張總是掛著職業假笑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沈濤沒有去摸藏在袖口裡的陶瓷刀片。
在萬米高空的密閉機艙裡,暴力是最愚蠢的選擇,尤其是面對一個死而復生的人。
“看來四季酒店的福利不錯,連地獄都有往返票。”沈濤把熱毛巾扔回托盤。
梅森沒接話,只是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信紙,輕輕推到沈濤面前的桌板上。
紙很舊,邊緣泛黃,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中間只有一個用紅色印泥按下的指紋。
沈濤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指紋的拇指部分有一道貫穿的斷紋——那是父親沈正海年輕時在碼頭做工被鋼纜切斷肌腱留下的傷疤。
這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這個細節,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父親。
“他在看護中心很安全,至少現在是。”梅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毒蛇吐信,“那筆三千萬美金的匯款啟用的不是醫療服務,是一個定時程式。”
說著,梅森解開了羊絨衫的下襬釦子。
他的腰間纏著一圈透明的軟管,裡面流淌著琥珀色的液體。
而在導管的末端,連線著一個正在閃爍綠光的心率感測器。
液體炸藥。
“別緊張,這不是用來炸飛機的。”梅森重新扣好釦子,以此掩蓋那致命的裝備,“這只是個訊號發射器。我的心跳一旦停止,或者是這架飛機落地時我的任務沒完成,那個位於皇后區療養院的氧氣閥門就會自動切斷。”
沈濤盯著梅森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沒有。這人是個瘋子,也是個完美的執行者。
“你想讓我做甚麼?”
“不是我想,是有人花了那個指紋的主人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買一張單程票。”梅森端起香檳抿了一口,眼神越過沈濤的肩膀,投向了前排左側的位置,“這架飛機上,除了你和我,還有一隻必須死的鬼。”
他微微側頭,按住了耳蝸裡的微型通訊器,嘴角的弧度變得殘忍而玩味:“目標確認,就在03A座。”
沈濤的視線越過梅森的肩膀,落在03A座那個微禿的後腦勺上。
那是一個典型的英國公務員形象: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即使在甚至能讓人放鬆警惕的頭等艙裡,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扣著那個公文包的提手。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像是在抓著一塊救命的浮木。
卡爾,英國財政部機要秘書。
根據豪哥之前發來的情報碎片,這個人雖然官階不高,但他是蔣權在倫敦金融城設立的“影子基金”的實控簽字人。
那個皮包裡的加密金鑰,是唯一能讓那筆天文數字般的黑錢永久凍結的物理手段。
“還有二十八分鐘。”梅森抬起手腕,點了點那塊百達翡麗的錶盤,“飛機一旦飛過公海分界線,如果你還沒動手,那個氧氣閥就會自動關閉。別想著報警,你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我的感測器都能讀到。”
沈濤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蘇打水抿了一口。
氣泡在舌尖炸裂,帶不走一絲燥熱。
他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袖口的一顆紐扣。
在那裡,藏著一枚比頭髮絲稍微粗一點的鈦合金針。
這是他在離開紐約前,從那傢俬人金庫的醫療急救包裡順手抽出來的。
上面塗了一層從河豚毒素中提純的神經阻斷劑——那是阿生原本準備用來對付FBI警犬的。
“我去個洗手間。”沈濤放下杯子,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梅森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另一隻手卻悄然伸進上衣口袋,握緊了起爆器。
沈濤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
飛機輕微顛簸,這給了他最好的藉口。
他在過道上踉蹌了一下,右手順勢扶住了03A座的頭枕。
卡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動,猛地轉過頭,眼神裡全是驚弓之鳥般的恐慌。
“抱歉,氣流。”沈濤歉意地笑了笑,用一種極其紳士的姿態收回手。
就在指尖離開真皮座椅的瞬間,那根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鈦合金針已經刺入了卡爾耳後三寸的翳風穴。
動作輕得像是一隻蚊子落在面板上。
卡爾剛想張嘴抱怨,眼神卻瞬間渙散。
神經阻斷劑在兩秒內切斷了他大腦皮層與肢體的連線。
他的頭沉重地歪向一邊,嘴巴微張,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長途飛行中疲憊至極、瞬間入睡的旅人。
沈濤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機艙前部的洗手間。
三秒鐘後,身後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梅森畢竟是老狐狸。
他不信沈濤能在剛才那一瞬間完成任務,他必須親眼確認目標的死亡。
就在梅森經過備餐區,準備探頭去檢視卡爾狀況的瞬間,空乘長麗莎推著滿載香檳和冷餐的不鏽鋼推車,恰好從另一側過道轉了出來。
巨大的餐車瞬間堵住了狹窄的過道,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視覺死角。
就是現在。
沈濤沒有進洗手間,他像是一隻等待已久的獵豹,從備餐區的陰影裡暴起。
他沒有用拳頭,左手如鐵鉗般瞬間扣住梅森握著起爆器的手腕,用力一擰。
骨骼錯位的脆響被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掩蓋。
梅森剛要慘叫,沈濤的右手已經扼住了他的喉結,將聲音硬生生憋回了肺裡。
兩人瞬間跌入備餐區深處。
“別動。”沈濤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渣,“如果你不想我們一起變煙花的話。”
梅森的臉漲成豬肝色,眼神瘋狂地示意腰間的液體炸藥。
那是一個死迴圈:只要他的心跳停止,或者起爆器離開感應範圍,炸彈就會爆炸。
沈濤當然知道。
他的目光早已鎖定了備餐檯角落裡的一個銀色罐體——那是用來製作分子料理和極速冷凍香檳的液氮噴霧。
他在紐約的頂級餐廳見過這東西無數次,這玩意兒能在一瞬間製造零下196度的低溫。
沈濤單手壓制住梅森,另一隻手抄起液氮罐,對著梅森腰間那個閃爍著綠光的心率感測器和導管介面,狠狠按下了噴嘴。
“嗤——!”
白色的寒氣瞬間吞沒了梅森的腹部。
極其恐怖的低溫讓梅森發不出聲音,只能劇烈抽搐。
塑膠導管在瞬間硬化、崩裂,那個精密的電子感測器被一層厚厚的白霜覆蓋,內部的電池和電路在極寒中瞬間失去了活性,電流傳輸徹底中斷。
通常情況下,訊號中斷會引爆。
但液氮的冷凍速度太快了,快到連化學引信裡的撞針都被凍結在了觸發的前一毫秒。
物理凍結。
沈濤扔掉空罐子,一把扯下梅森耳蝸裡的通訊器。
梅森癱軟在地,腰部的面板已經被凍傷壞死,但他眼裡的恐懼比疼痛更甚。
因為他看到沈濤正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張從卡爾口袋裡順出來的餐巾紙,正在模仿卡爾的筆跡寫著甚麼。
“S.O.S... Heart...”
字跡潦草、扭曲,像極了一個瀕死之人的絕筆。
緊接著,沈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的小藥瓶——那是他剛才順手從卡爾敞開的公文包側袋裡摸出來的,上面寫著“Severe Peanut Allergy”(嚴重花生過敏)。
他擰開瓶蓋,將粉末灑了一些在卡爾的衣領和那張餐巾紙上,造成慌亂中服藥未果的假象。
做完這一切,沈濤才不緊不慢地把卡爾公文包夾層裡的那個黑色隨身碟抽出來,換上了一枚早已準備好的、植入了自毀病毒的複製品。
全程不到兩分鐘。
“那個氧氣泵的控制權,不在你手上吧?”沈濤蹲回梅森面前,把那個已經被凍得結霜的通訊器塞進梅森耳朵裡,眼神平靜得可怕,“它是透過衛星訊號每隔五分鐘接收一次你的心跳包。現在你的感測器廢了,如果不立刻手動確認任務完成,療養院那邊就會收到異常警報。”
梅森渾身發抖,他看了一眼還在昏迷中的卡爾,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魔鬼般的男人。
如果不打這個電話,沈濤或許會死,但他梅森現在就會死。
而且是以一種極其痛苦的方式。
“打。”沈濤把衛星電話遞到他嘴邊。
梅森顫抖著接通了那個加密頻道。
“......這裡是擺渡人。”梅森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在電流的干擾下聽起來更像是訊號不佳,“目標...已清除。確認死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冷漠的電子音:“收到。尾款已結。你可以消失了。”
嘟——
通訊切斷。
沈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領帶,隨手按下了頭頂的呼喚鈴。
“勞駕,那位先生似乎不太舒服。”
他對聞聲趕來的麗莎指了指03A座,語氣裡充滿了關切,“他剛才一直在找藥,然後突然就不動了。”
機艙裡瞬間亂作一團。
“天哪!他沒有呼吸了!”
“有醫生嗎?快拿除顫儀!”
“這是過敏性休克!腎上腺素!”
在一片混亂的急救聲中,沈濤安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那杯已經不再冒泡的蘇打水。
此時,在距離地面一萬公里的紐約肯尼迪機場指揮塔。
原本正對著監控螢幕焦躁踱步的FBI主管弗蘭克,突然聽到排程員的一聲驚呼。
“長官!BA178航班發來緊急醫療程式碼,報告頭等艙有乘客突發狀況,請求在最近的紐芬蘭機場備降!”
弗蘭克的腳步猛地停住,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正在偏離航線的小紅點,某種野獸般的直覺讓他後背發涼。
“查!給我查那個出事乘客的座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