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自己的命做餌,把沈濤引到這個絕地,再把警察和殺手同時招來。
無論誰贏,陳曜都能在混亂中把自己摘乾淨——或者至少拉著沈濤一起死。
沈濤一把將那個銀色硬碟塞進貼身襯衣口袋,單手拎起痛到抽搐的陳曜。
一百六十磅的成年男人在他手裡輕得像個沙袋。
“想活命就別動。”沈濤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把陳曜擋在身前,作為人肉盾牌,身體貼著集裝箱的陰影,快速向右側的廢棄水道移動。
那裡是唯一的死角。
“沈濤!你跑不掉的!”蔣小龍已經帶人衝過了第一道防線,槍口指著那個正在後退的疊影。
沈濤看了一眼即將崩潰的包圍圈。
帶著陳曜這個累贅,走不掉。
但留著他,是個麻煩。
沈濤突然停步,手臂發力,像扔垃圾一樣將陳曜狠狠推向衝過來的特警隊。
“接好了,這是送你們的頭條!”
陳曜踉蹌著撞向蔣小龍,人群瞬間一陣慌亂。
藉著這短暫的混亂,沈濤猛地轉身,按下了一枚貼在水道護欄上的微型起爆器。
轟隆!
定向爆破炸斷了上方的鏽蝕水管,巨大的水柱混合著塵土傾瀉而下,在沈濤和警察之間製造了一層渾濁的雨幕。
他沒有任何猶豫,縱身躍入下方漆黑的海水。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沒過頭頂,那種失重感並沒有帶來安全感。
沈濤在入水的瞬間,胸口猛地一震。
襯衣口袋裡那個硬碟的外殼上,亮起了一盞刺眼的紅燈。
在漆黑的水下,那點紅光顯得格外猙獰。
那不是電源指示燈。
透過防水袋的薄膜,他看清了旁邊一行蝕刻的小字:【液態感測器已啟用 - 資料自毀倒計時 30秒】。
該死。
這不是普通的儲存器,這是海上走私專用的“鹽水雷”。
一旦接觸到高鹽度的海水,內部電路就會物理熔斷。
陳曜這個瘋子,他在硬碟上裝了針對海運環境的最後一道保險。
沈濤猛地踩水,身體像標槍一樣衝出水面。
嘩啦。
他大口喘息著,右手高高舉起,像自由女神像舉著火炬一樣,死死將那個硬碟舉過頭頂,哪怕只有一厘米,也要讓它離開致命的海水。
倒計時還剩22秒。
四周是漆黑的波濤,身後是警察的探照燈正在掃射水面。
他在海水中載浮載沉,單手划水的力量根本無法對抗湍急的暗流,身體正在一點點下沉。
而那隻舉著真相的手,絕不能溼。
十九秒。
那是紅燈閃爍的頻率,也是沈濤此時此刻生命的倒計時。
海浪像無數只冰冷的手,試圖把他往下拽,每一次起伏都在消耗他瀕臨極限的體力。
但他右臂像是焊死了一樣,僵硬地指著天空,手裡那個銀色的方塊在漆黑的海面上顯得格外諷刺。
“噗——”
一聲壓縮氣體釋放的悶響在他身側三米處炸開。
一個黑色的物體迅速膨脹,那是阿生從高處拋下的單兵充氣閥。
沈濤咬著牙,雙腿在水中猛蹬,藉著浮力把上半身頂出水面。
他不能像平常那樣用雙臂撐起身體,只能依靠腰腹的核心力量,像一條垂死的魚一樣,把身體在那晃動的橡膠邊緣生生“蹭”了上去。
在這整個過程中,他的右手始終高舉,哪怕肌肉因為缺氧而劇烈痙攣。
上了筏子,他也不能躺下。
那是鹽水雷。
哪怕空氣中的鹽霧濃度過高,都有可能觸發它的二級熔斷。
“老闆,接應車在九點鐘方向。”阿生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微微的氣喘。
剛才那精準的一槍和那幾顆燃燒罐,是阿生對他最大的掩護。
筏子還沒靠穩,一輛經過改裝的黑色MPV就從廢墟的陰影裡衝了出來,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側門嘩啦一聲拉開,索菲亞戴著護目鏡,手裡捧著一個像是微波爐一樣的透明箱子。
“別說話,放進來!”
這個有著東歐口音的女情報商,此刻臉上沒有半點平時的嫵媚。
沈濤幾乎是跌進車廂的。
他把右手伸進那個箱子的操作孔,索菲亞迅速封閉介面,按下了一排複雜的開關。
“嗡——”
箱子裡亮起了藍光,那是高頻諧振器啟動的聲音。
“我在用反相頻率抵消感測器的電流,但我需要時間來抽真空。”索菲亞盯著儀表盤,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如果是軍用級的‘鹽水雷’,我們只有不到三分鐘。”
車子猛地起步,巨大的慣性讓沈濤撞在椅背上。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海水,死死盯著箱子裡的硬碟。
那個紅燈還在閃,但頻率慢了下來。
“別高興得太早。”
車載音響裡突然插進了豪哥的聲音,伴隨著瘋狂敲擊鍵盤的背景音,“蔣權的屍體雖然涼了,但他的錢好像活了。”
沈濤接過阿生遞來的乾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還在滴水的頭髮:“說重點。”
“就在剛才,那個硬碟接入的一瞬間,觸發了蔣權在瑞士信託的一筆‘死亡賠付’。”豪哥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三千萬美金,直接打進了一個奇怪的賬戶。不是海外離岸公司,而是……皇后區的一傢俬人療養院。”
療養院?
沈濤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符合洗錢的邏輯。
這種數額的資金進入實體機構,簡直就是在那邊掛了個霓虹燈招牌等人去查。
“受益人是誰?”
“查不到,名字被最高階別的醫療隱私權鎖死了。但匯款附言裡有一串亂碼,解密後是一個日期:。”
沈濤的手猛地攥緊了毛巾。
2004年11月14日。
那是父親沈正海失蹤的第二天。
“小心!”阿生突然大吼一聲,猛打方向盤。
“砰!”
一股巨大的撞擊力從車尾傳來,整輛MPV像個鐵皮罐頭一樣橫著滑了出去。
那個透明的真空箱在劇烈震動中發出了警報聲,硬碟上的紅燈再次急促地閃爍起來。
沈濤透過破碎的後窗看去。
百老匯大街空曠的瀝青路面上,三輛重型越野車正像瘋狗一樣咬著他們的尾巴。
領頭的那輛車副駕駛位上,一個光頭白人正舉著戰術步槍,那是傑克遜,“曼哈頓之眼”現在的瘋狗主管。
“該死!諧振頻率亂了!”索菲亞尖叫道,“震動太大了,再撞一次資料就會全毀!”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擊。
MPV的保險槓被撕裂,火花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軌跡。
沈濤看著箱子裡那個紅燈,它已經快連成一條線了。
沒有時間了。
防禦救不了資料。
沈濤突然解開安全帶,一把抓起那個正在嗡嗡作響的高頻諧振器。
“你幹甚麼?拿出來硬碟會立刻熔斷!”索菲亞驚恐地喊道。
“它已經在熔斷了。”沈濤冷冷地說,“既然這東西能干擾感測器,那它也能干擾別的。”
他猛地拉開側滑門。
狂風捲著雨水灌進車廂。
後面的越野車已經貼到了五米之內,傑克遜猙獰的笑臉在車燈下清晰可見,他正準備下令再次撞擊。
沈濤單手抓著門框,半個身子探出車外,將那個功率全開的諧振器像盾牌一樣對準了後車的引擎蓋。
“阿生,剎車!”
阿生沒有任何遲疑,一腳將剎車踩死。
兩車的距離瞬間縮短為零。
就在即將追尾的瞬間,沈濤將諧振器的功率旋鈕擰到了紅區。
滋——!
空氣中爆出一團肉眼不可見的電磁波。
傑克遜那輛經過防彈改裝的越野車,瞬間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磁鐵。
精密的電子燃油噴射系統在高頻磁場的干擾下直接癱瘓,車載電腦瞬間黑屏。
高速行駛的越野車前輪抱死,像一塊失控的磚頭一樣側翻出去,在路面上翻滾著砸向後方趕來的同夥。
連環爆炸的火光映紅了沈濤的臉。
他關上車門,把那個已經冒煙的諧振器扔在地上。
“資料……還在嗎?”他喘著氣問。
索菲亞癱坐在地上,手裡捧著一臺連線著硬碟的平板電腦。
硬碟已經徹底黑了,那個紅燈也不再亮起——物理電路已經被徹底燒燬。
“沒了。”索菲亞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幾千個G的交易記錄,政客名單,洗錢網路……全都沒了。”
沈濤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剛才那一瞬間的抉擇,是為了活命,也是為了不再被動挨打。
“但是……”索菲亞突然滑動了一下螢幕,“在它燒燬前的最後三秒,有一個資料夾自動彈了出來。因為檔案太小,剛好被快取擷取到了。”
沈濤睜開眼。
那不是賬目,也不是影片。
那是一張只有幾KB大小的文字文件,上面只有一行經緯度座標。
N 22°18‘,E 114°10’。
沈濤盯著這串數字,眼神裡的殺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不需要地圖。
這串座標刻在他的骨子裡。
那裡不是蘇黎世的銀行,也不是開曼群島的金庫。
那是香港,九龍城,老龍坑。
那是洪興社每三年舉行扎職大典的祭壇,也是二十年前,父親帶著年幼的他第一次上香的地方。
所有的線索,繞了地球一圈,最後竟然指回了原點。
“我們得回去了。”
沈濤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紐約夜景,曼哈頓的燈火輝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
車子駛入一條黑暗的巷道,阿生關掉了大燈。
遠處的警笛聲此起彼伏,但這一次,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同。
那不僅僅是巡邏警車的蜂鳴,還有重型裝甲車特有的低沉轟鳴,正從四面八方向著他們剛才消失的河岸合圍。
這座城市最龐大的暴力機器,終於徹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