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區的這間地下公寓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胃囊。
隔壁情侶的爭吵聲透過薄如蟬翼的石膏板傳過來,和生鏽暖氣片發出的撞擊聲混在一起。
沈濤坐在搖搖欲墜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碗剛泡開的紅燒牛肉麵。
這是他在便利店隨便抓的,熱水不夠燙,麵條有點夾生,但他吃得很專注。
在那冰冷刺骨的哈德遜河裡泡了四十分鐘,身體迫切需要熱量和碳水化合物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幽光映在他臉上,那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的光源。
螢幕上,索菲亞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聽起來像某種沒有感情的合成電子音:“別急著慶祝。蔣權的錢燙手,甚至比他的人更難纏。”
沈濤嚥下口中的麵條,眉頭微皺。
按照預設,那筆高達九位數的秘密資金應該已經在這個時間點分散注入幾十個慈善信託。
“錢沒到賬?”他問。
“到了,但又走了。”索菲亞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很快,“就在資金觸達信託賬戶的第五分鐘,一個隱藏的底層協議被觸發了。那是‘遺產保護協議’,蔣權這種人,哪怕是死了,也不會相信所謂的慈善。一旦他的生命體徵監測訊號消失超過一小時,且沒有每隔二十分鐘的指紋複核,他的資金池就會自動啟動備用邏輯。”
螢幕上彈出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
那筆龐大的資金像是一條被斬斷的蚯蚓,瞬間分裂成了十三段,鑽進了開曼群島、維爾京群島以及澤西島的一系列離岸賬戶裡。
“這不是官方凍結。”豪哥的聲音切了進來,背景音裡是焦躁的電流聲,“這是黑吃黑。這十三個賬戶的架構非常精妙,看起來像是洗錢,但最終的流向只有一個——”
豪哥頓了頓,似乎在確認資料:“一家叫‘曼哈頓之眼’的私人安保公司。”
沈濤放下面碗。
這名字他不陌生。
那是很多前聯邦探員退休後的“養老院”,也是某些現役高層幹髒活的手套。
就在這時,防盜門被輕輕推開。
阿生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枚比硬幣還小的黑色薄片。
他的臉色很難看,手指上沾著黑色的油泥。
“吉普車油箱蓋內側。”阿生把那枚薄片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超薄型衛星定位貼片,軍用級的。這東西有個噁心的設定:車輛行駛時休眠,一旦靜止超過三分鐘,就會自動向控制中心傳送高頻脈衝訊號。”
沈濤看了一眼那個閃爍著紅燈的小玩意兒。
他們進屋已經兩分五十秒了。
“還有十秒。”阿生說。
沈濤沒有動,只是冷靜地看了一眼窗外。
這間半地下室唯一的窗戶正對著街道地面,一輛並在路邊送貨的運奶貨車剛剛轟響了引擎,那是皇后區早班送鮮奶的冷鏈車。
“扔出去。”沈濤說。
阿生沒有任何猶豫,轉身推開窗戶一角,手腕一抖。
那枚貼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了正緩緩啟動的運奶車後鬥那一堆空牛奶箱裡。
三秒鐘後,紅燈開始急促閃爍,那是訊號發射的標誌。
看著那輛貨車向著通往鄰州的高速入口駛去,沈濤重新端起麵碗喝了一口湯:“誰貼的?”
“我也想知道。”阿生拿紙巾擦著手上的油泥,“我們在碼頭換車的時候很小心,除非這輛車在租車行的時候就已經被標記了。”
“弗蘭克。”豪哥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查到了‘曼哈頓之眼’目前的僱主協議。簽字人是弗蘭克探員的妻子名下的一家空殼諮詢公司。沈生,那個胖子根本沒打算把錢上交國家。他在公海上又是直升機又是喊話,不過是在演戲。他真正想要的,是蔣權的那個硬碟和這筆遺產。”
原來如此。
所謂的FBI跨國追捕,不過是一場披著執法外衣的私人掠奪。
弗蘭克利用職權鎖定了位置,但他沒想到沈濤會把硬碟扔給蔣小龍,更沒想到沈濤能活著游上岸。
“運奶車那邊有動靜了。”索菲亞突然插話,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她切出了交通攝像頭的畫面。
畫面中,那輛剛上高速的運奶車被三輛黑色雪佛蘭薩博班截停。
一群全副武裝的戰術小隊粗暴地撬開了後車廂,領頭的一個胖子氣急敗壞地在牛奶箱裡翻找,最後狠狠地把那枚定位貼片摔在地上。
是弗蘭克。
隔著模糊的監控畫面,沈濤似乎都能聽到那個胖子的咆哮。
“他急了。”沈濤淡淡地說。
確實急了。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的弗蘭克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豪哥的警報聲瞬間變得刺耳:“沈生!弗蘭克動用了聯邦緊急許可權!他正在強制切斷紐約市所有接入‘殉職補償基金’協議的金融終端!他在逼我們現身!如果資金在五分鐘內無法落地,銀行系統會自動回滾,錢就會重新回到弗蘭克控制的那個‘遺產保護’路徑裡!”
這是一個陽謀。
弗蘭克賭沈濤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IP地址去搶這筆錢。
沈濤看著螢幕上那個不斷倒計時的紅色進度條,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豪哥,你說這筆錢本來是幹甚麼的?”沈濤問。
“這……名義上是給警察家屬的撫卹金。”
“那就給他們。”沈濤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將塑膠叉子扔進碗裡,發出清脆的響聲,“別管甚麼信託架構了。把那十三個離岸賬戶裡的錢,全部打散,直接匯入紐約市警署(NYPD)的公共福利賬戶和薪資發放系統。”
豪哥愣了一下:“全部?那是三千多萬美元,而且沒有經過審計,這會——”
“弗蘭克想斷網,我們就讓他斷個夠。”沈濤打斷了他,“發。”
豪哥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重重地敲下了回車鍵。
那一瞬間,整個紐約警務系統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數字地震。
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從布朗克斯的分局到曼哈頓的總署,從正在巡邏的警車到剛下夜班的更衣室。
三萬六千名紐約警察的私人手機幾乎在同一秒震動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簡訊,而是薪資系統的最高優先順序推送。
每位警員的賬戶上,都收到了一筆數額驚人的“特別津貼”,備註欄裡只有一行字:【來自蔣先生的愧贈——弗蘭克探員代發】。
整個警務頻道瞬間炸了鍋。
無線電裡充斥著驚呼、疑問和混亂的排程聲。
正在執勤的交警停下了指揮的手勢掏出手機,巡邏車違章停在路邊互相對賬,甚至連總部的排程中心都因為過載而陷入了短暫的癱瘓。
弗蘭克剛剛切斷的所謂“金融終端”,在三萬六千個私人賬戶的併發接收面前,就像是用一張漁網去兜住海嘯。
沈濤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衣架旁,取下那件還沒幹透的風衣。
“幹得好。”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
此時此刻,弗蘭克的電話估計已經被內務部打爆了。
整個紐約警方的注意力都被這筆“從天而降”的鉅款和那個該死的備註吸引了過去。
街道上警笛聲此起彼伏,卻沒有人是在抓捕罪犯,整個城市的交通指揮系統因為警員的注意力分散而陷入了早高峰前的停滯。
谷歌地圖上,通往曼哈頓中城的幾條主幹道迅速變成了深紅色。
那是擁堵的顏色,也是最好的掩護色。
“阿生,車還能開嗎?”沈濤繫好釦子。
“除了那個被拆掉的油箱蓋,一切正常。”阿生已經拉開了門,手裡轉著車鑰匙。
沈濤走出陰暗的地下室,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他沒有眯眼。
既然弗蘭克這麼想要那筆錢,那名為“曼哈頓之眼”的老巢現在一定很空虛,畢竟他的人還在高速公路上對著一車牛奶發火。
“去曼哈頓。”沈濤拉開車門,聲音淹沒在早高峰躁動的喇叭聲中,“去看看弗蘭克先生的保險櫃裡,還藏著甚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