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罐不是毒氣,是工業級微米磁粉。
只要按下開關,這些肉眼難辨的金屬粉塵就會順著迴風管道,被那個為了保持私密性而全功率運轉的中央新風系統,精準地輸送到每一個房間。
特別是那間正在瘋狂吞噬紙張的保密室。
此刻,遠洋閣頂層。
陳曜解開了領帶,滿頭大汗。
他面前是一臺軍工級的重型碎紙機,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地上的檔案箱空了一半。
“快點!再快點!”陳曜踹了一腳旁邊的保鏢,“蔣先生就在船上等著,誤了時間我們都得餵魚!”
碎紙機的電機在大負荷運轉下本來就在發熱。
當那些看不見的磁粉隨著冷氣被吸入電機內部的線圈時,物理法則開始接管一切。
磁粉在高轉速下迅速吸附在定子和轉子上,增加了摩擦,破壞了絕緣層。
“滋——”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突然竄了出來。
緊接著是明火。
碎紙機發出最後一聲慘叫,電機短路產生的高溫瞬間引燃了集紙箱裡那些乾燥碎屑。
“操!著火了!”
保鏢慌亂地去拿滅火器。
粉塵,明火,密閉空間。
“轟!”
一個小型的爆燃把陳曜掀翻在地。
火勢不大,但濃煙瞬間觸發了整個樓層的消防噴淋。
水霧傾瀉而下。
“別管火了!裝箱!剩下的裝箱!”陳曜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全是黑灰。
碎紙機廢了,紙溼了就沒法燒。
他只能啟動B計劃。
兩個巨大的防火保險箱被拖了出來,還沒來得及銷燬的核心賬目被一股腦塞了進去。
“走水路。去紐瓦克港。”陳曜對著對講機大吼,“直升機在樓頂嗎?現在就走!”
沈濤站在樓梯間的防火門後,聽著走廊裡雜亂的腳步聲。
他在等一個節奏。
一群人正在透過走廊衝向頂層的停機坪。
陳曜被圍在中間,前後是四個全副武裝的保鏢。
當最後一名殿後的保鏢經過防火捲簾門下方時,沈濤按下了手機上的一個按鍵。
那是他剛剛入侵的樓宇消防控制系統。
“哐!”
沉重的防火鋼閘門毫無徵兆地落下,像一把斷頭臺,精準地切斷了隊伍的尾巴。
那個保鏢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就被隔絕在了門這邊。
他還沒來得及舉槍,一隻手已經從側面的陰影裡伸出來,按住了他的後頸。
那是頸動脈竇的位置。
沈濤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收緊,另一隻手托住對方的下頜猛地一錯。
沒有骨折的脆響,只有大腦供血瞬間切斷帶來的休克。
保鏢軟綿綿地癱倒。
前後不到兩秒。
沈濤蹲下身,從昏迷的保鏢腰間摘下那部正在閃爍紅燈的戰術對講機。
耳機裡傳來陳曜氣急敗壞的聲音:“該死!老四掉隊了?別管他!起飛!”
沈濤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講機的一塊小螢幕。
那是基於TETRA數字叢集通訊系統的自帶定位功能。
螢幕上,代表陳曜主機的那個光點正在快速升空,向著西南方向的海面移動。
但在那個光點的終點處,還有一個靜止的訊號源。
沈濤放大了地圖。
那不是甚麼秘密的安全屋,也不是某座私人島嶼。
定位顯示的是紐瓦克集裝箱碼頭的外海錨地。
訊號源的ID標註是一個看似普通的航運程式碼,但在阿生之前提供的情報庫裡,這個程式碼對應著一艘註冊在巴拿馬的遠洋貨輪——“利維坦號”。
這就是蔣先生的退路。
官方檔案裡,這位華裔大鱷此刻應該正在曼哈頓的辦公室裡配合調查,甚至剛才的新聞還在播報他的律師宣告。
實際上,這隻老狐狸早就把自己裝進了貨輪,準備連人帶錢金蟬脫殼。
陳曜帶著那些賬目飛過去,就是為了完成最後的交接。
沈濤把對講機塞進工具袋,拉低了帽簷,轉身向碼頭方向走去。
“阿生,備車。”
他對著空氣低聲說道。
“我不去紐瓦克。送我去澤西市的一號碼頭,我要在那艘船離岸前趕上它。”
夜色下的哈德遜河波濤洶湧,像一條巨大的黑色蟒蛇。
沈濤摸了摸腰間那把特製的繩鉤槍,那是他接下來唯一的登船票。
遊戲還沒結束,只是換了一張地圖。
澤西市外海的風浪比預想中更硬,像溼透的毛巾狠狠抽在臉上。
沈濤沒有擦臉,他的雙手此刻正死死扣住利維坦號船尾的鏽蝕欄杆。
這艘萬噸巨獸正在加速離港,螺旋槳攪起的白色水沫就在腳下兩米處翻滾,發出要把人吞噬的轟鳴。
還是高估了這具身體的耐力。
如果是以前,這三層樓的高度也就是兩口氣的功夫,但現在,肩膀上的肌肉正在發出痠痛的抗議。
沈濤調整了一下呼吸,藉著船身一次起伏的慣性,像一條離水的魚,無聲地翻上了滿是油汙的後甲板。
這裡沒有監控,只有轟鳴的備用發電機組。
阿生的情報很準,蔣權這種老狐狸,最不相信的就是港口的岸電系統,他在船上自帶了一套獨立的供電迴路。
沈濤摸出腰間那把絕緣剪,鉗口咬合在主輸電纜的一瞬間,爆發出一簇刺眼的藍色電火花。
整艘貨輪猛地一顫,像心臟驟停的病人。
原本燈火通明的上層建築瞬間沒入黑暗,只剩下紅色的應急燈像充血的眼睛一樣閃爍。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沈濤把剪刀插回腰帶,貼著集裝箱的陰影快速移動。
這不像是潛入,更像是某種精準的外科手術。
腳步聲從鐵梯上方傳來。
“該死!怎麼回事?去檢查輪機室!”
是那種特有的硬底戰術靴踩踏鋼板的聲音。
三個人,呼吸急促,步伐卻不亂。
專業的。
沈濤在這個瞬間停止了呼吸,身體蜷縮排通風管下方的死角。
當第一個傭兵舉著戰術手電經過時,他動了。
沒有多餘的花哨動作。
左手托住對方的手肘,右手扣住咽喉,錯身,下壓。
甚至沒有發出骨折的脆響,那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椎一樣癱軟下去。
剩下的兩個剛轉過頭,沈濤已經撞進了第二個人的懷裡,寸勁爆發,肋骨斷裂的聲音被海風掩蓋。
第三個人試圖拔槍,但沈濤的膝蓋已經頂碎了他的手腕。
十秒。
沈濤跨過地上的軀體,撿起一把格洛克手槍,熟練地卸掉彈匣,把子彈倒進海里,然後將空槍扔在顯眼的甲板中央。
他是來終結陰謀的,不是來製造屠殺的。
那種讓對方陷入“未知恐懼”的威懾力,比子彈更好用。
此時,指揮室。
蔣權死死抓著扶手,應急燈紅色的光照在他那張保養得宜卻因驚恐而扭曲的臉上。
“聯絡弗蘭克!現在!”他衝著陳曜咆哮,“告訴那個貪婪的胖子,有海盜!讓他派海警過來!甚至是國民警衛隊!只要能攔住沈濤!”
陳曜手忙腳亂地抓起海事衛星電話。
只要接通訊號,哪怕是美國海軍來了,這也就是一起“海上治安事件”,他們還有機會脫身。
但聽筒裡只有死一樣的寂靜。
甲板上層,沈濤站在配電間門口。
他剛剛把一根高壓保險絲強行短接到了通訊塔的饋線上。
幾千伏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那個昂貴的衛星接收器。
頭頂上方,那個如同鍋蓋一樣的雷達罩裡冒出了一股黑煙,帶著燒焦塑膠的刺鼻氣味。
這座移動的鋼鐵堡壘,此刻成了一座海上孤島。
就在這時,右舷的海面上突然傳來馬達的轟鳴。
一艘沒有任何燈光的快艇像瘋狗一樣切開波浪,硬生生靠上了貨輪的引水梯。
沈濤往下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
那個在碼頭撿到他對講機的傻小子,還真跟來了。
既然觀眾入場,主角就該登臺了。
沈濤轉身走向通往指揮室的必經之路——那條只有一米寬的集裝箱夾縫。
一個巨大的身影堵在出口。
馬克。
前海軍陸戰隊安防主管,身高接近兩米,在這狹窄的通道里像一堵牆。
他沒拿槍,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油的戰術斧,顯然是剛才在輪機室隨手抄的。
“我等你好久了,黃皮猴子。”馬克獰笑著,斧頭帶著破風聲橫掃過來。
這地方太窄,避無可避。
沈濤沒有退。
在斧刃即將觸碰衣角的瞬間,他以前腳為軸,身體像紙片一樣貼著集裝箱壁滑了半步。
太極,聽勁。
斧頭砍進集裝箱鐵皮,爆出一串火星,卡住了半秒。
這就是生死的半秒。
沈濤的手像蛇一樣纏上了馬克粗壯的小臂。
不是硬抗,而是順著對方發力的方向猛地一送。
馬克原本用來拔斧頭的力量,加上沈濤這一送,整個人瞬間失去了重心,踉蹌著向前撲去。
前面是正在運轉的錨鏈減速齒輪箱,雖然沒了電,但巨大的慣性還在帶動著那些咬合的鋼鐵牙齒緩緩轉動。
“咔嚓。”
那不是齒輪的聲音,是沈濤在馬克失去平衡的瞬間,反關節折斷了他右手的三根手指。
劇痛讓馬克的慘叫剛出口半聲,就被沈濤一腳踹在後腰上。
巨大的動能把這個兩百斤的壯漢直接推進了齒輪組裸露的凹槽裡。
絞肉機的聲音很悶。
沈濤沒有看結果,順手從那具正在抽搐的身體腰間扯下白色的門禁卡,在滿是血汙的制服上擦了擦。
“滴。”
指揮室的防爆門開了。
裡面的場景很荒誕。
蔣權躲在寬大的海圖桌後面,手裡舉著一個像遙控器一樣的東西。
陳曜擋在他身前,整個人抖得像篩糠,手裡舉著槍,卻不敢扣動扳機。
“別動!再動一步我就引爆!”蔣權的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劃過黑板,“油箱上裝了C4!大家一起死!”
沈濤停下了腳步。
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虛張聲勢,引信上的紅燈正在急促閃爍。
“蔣先生,體面點。”沈濤攤開雙手,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為了這點錢,把自己炸成碎片,不符合你資本家的計算公式。”
“你懂個屁!那是我的命!”蔣權的手指在顫抖,“退後!”
沈濤沒有退,反而又進了一步。
他的眼神越過蔣權的肩膀,看向指揮室厚重玻璃窗外的陰影。
他在等一個節奏。
就在陳曜被沈濤逼得幾乎崩潰,槍口不由自主地隨著沈濤的移動而偏轉時——
“砰!”
一聲槍響從側門的縫隙裡炸開。
陳曜持槍的右手手腕暴起一團血霧,手槍噹啷落地。
是蔣小龍。
這個年輕的探員滿頭大汗,雙手據槍的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
這一槍打破了所有的平衡。
沈濤在槍響的同一瞬間出手了。
袖口的短刀化作一道銀線,不是飛向人,而是精準地切斷了蔣權手中引爆器連線著的那根細導線。
“不!”
蔣權絕望地嘶吼一聲。
他猛地推開還在慘叫的陳曜,不是為了反擊,而是轉身撞向身後的逃生艙門。
那裡直通船尾的救生艇平臺。
海風灌了進來。
蔣權根本沒時間去解開救生艇的纜繩,身後的沈濤就是索命的無常。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咬了咬牙,縱身一躍。
這裡離水面只有十幾米,只要入水,就有機會被洋流帶走,或者被附近的漁船救起。
只要活著,他在瑞士銀行的那些備用金就能讓他東山再起。
身體在空中墜落,失重感包裹著蔣權。
他閉上眼,等待著冰冷海水的衝擊。
沈濤站在艙門口,並沒有伸手去抓,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甚至攔住了想要衝過去檢視的蔣小龍。
“別看了。”沈濤轉身,開始在大衣口袋裡摸索那份被陳曜帶上船的賬目硬碟。
“為甚麼?他跑了!”蔣小龍急了。
“他跑不了。”沈濤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事實。
剛才爬上來的時候,沈濤看得清清楚楚。
因為退潮,這艘吃水很深的貨輪剛才為了避讓暗礁,向左打滿了舵。
船尾下方翻湧的不是海水。
是一艘滿載廢鋼正準備進港的駁船,黑色的船身完美地融入了夜色,就像一塊巨大的、堅硬的浮島,正靜靜地停在蔣權落點的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