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頻繁了。
每當這個時候,張海桐便感覺自己處於某種量子疊加態。
即我存在但同時又不存在。
一個都市幽靈。
不過現在是在火車上,所以應該叫火車幽靈。
有趣的是,假如他站在原地不動,任由這種幽靈狀態消失,周圍的人也不會驚訝。
一切都理所當然。
就像一滴水進入大海,誰也不會為此感到震驚。
但越正常就越不正常。
小族長進入青銅門後,世界沒有完全融合。
難道現在才是關鍵節點?
還是說,只是小族長進門之後逐漸產生的連鎖反應?
研究不清楚,只好先做當下的事。
老太太在拉薩下車,張海桐坐著沒動,老太太就這樣從他的身體中穿過。
這個時候,這位老人再次回頭,靜靜凝視著空座位。
她的目光上移,一瞬間後面的人湧上來,都在嚷嚷快往前走。
老太太被擠的一個趔趄,忽然被一隻手抓住。
“小心。”
不知道甚麼時候坐在坐在空座位上的年輕人扶了自己一把,拉到最上方的衝鋒衣領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老太太不知道想起甚麼,反應過來小夥子有點下三白,但這不影響眼睛的美感。
隨後,她手上一空。
人群帶著她往前,回頭甚麼都看不見。老太太大喊:“別擠了!”
很快下去一批乘客,又上來一批乘客。
一位人高馬大的藏族年輕人走到張海桐身邊,說:“讓一下,我要進去。”
於是他又站起來,並再次坐回去。
當火車停在林芝站的時候,張海桐不清楚自己當了多少次幽靈。
下車前,藏族年輕人忽然說:“你長得很眼熟。”
張海桐面無表情道:“大家都這麼說。”
藏族年輕人提起行李,跟著張海桐一起往外走。“你也在這裡下車?”
張海桐:“這裡是終點站,還能去哪裡?”
藏族年輕人笑了笑,露出很白的牙齒。他穿著藍色民族服飾,普通話很好,聽不出來藏語腔調。“我是說,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在這裡安頓的樣子。你太匆忙了。”
年輕人指了指陸陸續續進入站臺四散而去的人群。
“如果這裡是終點站,停在這裡的人會放鬆。但是走的很緊張,說明接下來還有地方要去。”
“你這人幹甚麼都步調一致,我覺得你可能還要去更遠的地方,只是公共交通只能到這裡了。所以你也只能在這裡下車。”
張海桐本來都走出去兩步了,聽了這話又停下來看著他。
年輕人以為這臉嫩的小孩會問自己為甚麼,但他只是看了看自己,然後扭頭就走。
只留下一個單薄的身影和冷漠的後腦勺。
哦,對。他沒有拿行李箱,而是跟自己一樣揹著登山包。
年輕人跟上去,熱情道:“你別走啊!”
“接下來去哪裡?這裡沒有往更深處去的火車,我猜猜是魯朗?米林?還是……墨脫?”
張海桐混在人群裡一直沒說話。
他剛要踏上去地面的樓梯,年輕人忽然說:“拉珍,你認識拉珍嗎?”
拉珍?
一個女人的名字。但是張海桐不記得了,可能是以前來這裡見過的某一個人,但是他見過的人太多了。
張海桐只好停下腳步,說:“有事直說。”
年輕人說:“我叫次仁,丹增次仁。”
“拉珍是我祖母,她的丈夫也叫次仁。我要回墨脫上墳,不過之前我在那裡見過一幅畫。你跟畫不像,但是眼睛有一點像。”
“祖母說,世界上只有很獨特的人才會有這種眼神。你是我二十多年第一次見過和那幅畫眼睛像的人。”
張海桐確信自己沒在西藏留下過畫像。
就算有,也只有上個世紀和上上個世紀的通緝畫像。
不過那玩意兒能不能把臉畫明白都不知道,更別說找人了。
張海桐眯了眯眼睛,再睜開就變了一點樣子。眼神裡透露著清澈的愚蠢,甚至有點渙散。作為張女士的兒子,這一世他第一次來海拔比較高的地方。其實有點高反了——頭痛、胸悶,心臟跳的很用力。不像之前那麼遊刃有餘。
不過因為偏頭痛這個歷史遺留的毛病,張海桐暫時分不清是高反還是別的原因導致的。
他說:“我是社會主義接班人,不接受傳教。輪迴之說我不信的。”
丹增次仁哭笑不得。“不是,哎,你不懂。”
他也後知後覺的認為自己魯莽,最後說:“如果你要去墨脫,我們可以結伴。”
“你這麼年輕,應該是第一次出遠門吧?”
丹增次仁以為他會答應,但張海桐還是搖頭。轉頭就走了。
……
張海桐意識到這也不是個事兒。
要不是接下來的旅途不方便以及這具身體第一次上來有點高反,他是打算帶個美瞳的。
誰會盯著人家眼睛看?除非這個人是丹增次仁。
因為高原反應,他有點犯懶,也不太想吃飯。進入城區隨便找了一家賓館,直接倒頭就睡。
丹增次仁就住在他隔壁。
明明發現自己跟著,竟然沒動手?
他站在隔壁門口,又覺得也許不是不想動手,說不定那小孩是高反了。畢竟嘴和指甲的顏色不太對。
誰家好人放十幾歲的小孩跑這麼遠?
他肯定有問題。
至於不動手,或許是因為這裡人太多?
還是說,打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