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女士小時候經常放羊。
她割草累了,就抱著山羊崽子在剛剛割過草地上休息。小羊認生,會細細的叫喚。母羊不認生,回應的很敷衍。
張女士每次聽小時候的張海桐說話,就會覺得像一隻小羊細聲細氣的咩咩叫。
有一次還在讀小學的張海桐感冒了,老師打電話請家長,說孩子生病發燒。
張女士當時在出差,回不去。聽著電話裡小孩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點鼻音,用小孩特有的嗓音喊:“媽媽。”
喊完就變成老師的聲音了,替他說不舒服,需要家長帶去醫院檢查。
張女士只好轉接給張先生。
張先生拍了很多影片。
一些是小桐輸液,趴在他懷裡睡著了。很安靜。
還有一些,則是他迷迷糊糊睡醒了,眼睛沒完全睜開。眨了眨,問:“幾點?”
張先生說才下午三點。
小桐試圖轉頭看液體還有多少,張先生立刻說:“快完了,別動。”
但他執拗的要去看,張先生只好說:“媽媽會生氣。”
張海桐又趴回去了,閉著眼睛繼續睡覺。
張先生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笑嘻嘻說:“來吧,喊媽媽,媽媽在看。”
張海桐有氣無力用鼻音哼哼了一句:“媽媽。”
張女士頓覺神清氣爽,剛工作完回酒店的腳步都輕快了。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一圈,又發簡訊囑咐張先生好好照顧,不懂就問她。
張先生無奈回覆:“你坐月子我就伺候他,你請教我才對啊老婆。”
張女士反問:“難道我就少了?”
張先生立刻說:“哎喲,瞧我這娘嘴呀!”
張女士又笑了,好像孩子生病的愁緒也被沖淡了許多。
但快樂也是短暫的。
這種可愛的嗓音沒有維持多久。
大概是十二歲那年,某一個平平無奇的早上。那個時候的張海桐已經被訓練出了習慣,早上要說媽媽早上好或者爸爸早上好。這是為了讓他增加溝通頻率。
就是這一聲“爸爸媽媽早上好”,讓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的張女士和正在喝水的張先生虎軀一震。
因為小孩軟軟脆脆可可愛愛的音色,突然變得低沉了一點。介於少年音和兒童音之間,但是已經往青春期小孩的聲音接近了。
一夜之間,甚麼小羊細聲細氣咩咩叫全都沒了。
張女士僵硬的看著小孩,好半晌說:“桐桐啊,你再來一遍?”
張海桐聽話的又說了一句:“爸爸媽媽早上好。”
他自己並沒有察覺到這種異常。
你也不能說這個聲音難聽,其實挺好聽,但是之前那種音色聽多了,突然聽到這個聲音讓張女士感覺自己失去了一些東西,瞬間有點難以接受。
三個人愣了幾秒鐘,張海桐遲鈍的摸了摸喉嚨,然後懵懵的說:“媽媽?”
又變回小孩的聲音了。
張女士:“別夾!”
張海桐沒理解甚麼叫“夾”,只好無措的望著張女士。
張女士:“正常講話。”
張海桐又變回去了。
張女士:……嗚嗚嗚嗚,感覺好難過但是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甚麼東西。
後來小孩的聲音變化又經歷了兩個階段。隨著年齡增長,到了十四歲,張海桐的嗓子變得有點像破鑼。
平時正常說話還好。有一次他們出去玩,張女士沒聽見小孩叫自己,還在往前走。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破音喊:“媽媽!”
也不能說撕心裂肺,其實只是單純破音。但小孩可能喊的太用勁,呈現出了這樣的效果。
張女士快步走回去,一邊走一邊說:“知道了知道了別喊了別喊了!”
小孩又定定看著她,根本不知道甚麼意思。但聽話的沒張嘴了。
除了那一次,其他時候都還好。就是聽起來有點啞,忽高忽低,像沒修好的風琴似的。
十四歲是尷尬期的最後一年,到了十五歲,孩子的聲音趨於平穩,好聽多了。還帶著點青澀,不至於突然大聲就變破鑼。
十五歲的張海桐的聲音,還保留著少年氣,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那之後很多年,他的聲音都很年輕。
甚至十七歲後,張女士就感覺時間好像在孩子身上停滯了。他好像還是那個高中生,穿著寬大的白色短袖,正面印著不知名的黑白圖案。連骨架都是少年人特有的纖細,好像沒有往更成熟方向發展的趨勢。
他的左手總是戴著半掌壓力護腕,張女士也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有了骨骼的毛病,需要戴這個東西。
但小孩只說防患於未然。
自從十五歲開始,她的孩子忽然有了靈魂。就像他的聲音,變得沉穩,多了些生動的氣息。
張女士想自己應該是高興的。
後來,她把那些小時候的錄音錄影給孩子聽。張海桐倒是認真聽完了,直到張女士再次播放小時候的聲音,樂呵呵道:“桐桐,你那會兒說話可好聽了。”
“你聽,是不是很可愛呀。哪像現在呀,一張嘴就是大人味。”
張海桐想了想,認為有必要滿足一下媽媽的遺憾。
他調整了一下肌肉狀態,然後夾了一下。喊:“媽媽。”
張女士聽完一個激靈,人都板正了。
她嚴肅的說:“不準夾!”
張海桐變回原聲,有點委屈的哦了一聲。
……
當然這事兒不可能給外人知道。
不然張海桐大機率要被笑很久,畢竟這事兒確實太沒節操了。
不過他確實很清晰的記得小時候說話的聲音,他還以為媽媽會喜歡聽呢。
原來只是口頭上懷念嗎?
有一次和張海平出門辦事,閒下來說到這茬。
張海平忍俊不禁,最後哈哈大笑。說:“桐哥,你都多大了呀!張姨肯定受不了!”
張海桐:……
丟臉丟大發了。
而且媽媽也沒有很開心。
哎……
好失策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