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女士很小的時候就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清晰的規劃。
在這規劃裡，包括她甚麼時候讀完書，甚麼時候去上班掙錢，甚麼時候結婚生子，甚麼時候退休養老。
作為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張女士認為自己的人生必須這樣按部就班的執行。尤其在窮得要命的家裡，父母還支援她讀書的情況下。
張女士認為自己必須要有一個很成功的人生。
為了那些目標，她努力的讀書學習，閒暇補貼家用。後來一切都如她所願，包括親手挑選的伴侶。
唯一不太如願的，大概就是孩子。
這個孩子的到來在她的計劃裡，但是孩子的狀態不像。好在雖然有一點不完美，但小孩很聽話，正是這種過分的乖巧，讓張女士在舐犢之情上有一種更深層次的痛惜。
張女士承認操心孩子非常耗費精力，一向樂觀的張先生也有點應付不來。哪怕坐月子的時候有丈夫操持，張女士還是為生育的代價感到痛苦。
後來情況好轉，孩子也漸漸能跑能跳，又出了一點意料之外的事。董醫生說這是自閉症，因為是譜系病，所以每個病體表現出來的狀況都不一樣。
但小桐這樣反而是很良好的狀況，除了孤僻和溝通上的障礙，日常生活和打理自己完全沒問題，甚至沒有智力遲滯。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面對這個孩子，張女士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不是傷心孩子和正常人不一樣，而是覺得孩子是一個“空殼”。她的孩子沒有靈魂，那些乖巧只是因為他沒有“自我”。
母親對孩子的感知永遠不會錯，但並不會因此收回愛意。張先生有時候會半開玩笑的說：“我們甚麼都準備好了，現在把他當洋娃娃打扮也可以。你不是說嗎？上大學才知道有芭比，現在好了，我們有一個現成的娃娃。雖然不是芭比。”
張女士：……
不過張先生啟迪了她，張女士開始記錄孩子的日常。
小時候的張海桐很少說話，但沒有變聲前，說話帶著孩童的稚氣，奶聲奶氣的。聽不出來是男孩還是女孩，小孩的聲音都那樣。
每次他叫媽媽，張女士都會高興的一塌糊塗。覺得非常可愛，像小羊犢含糊不清的呼喚。
因為餵養的好，小時候張海桐的臉也有點圓，面頰上有很多軟肉。張女士每次和他互動，試圖增加孩子說話的頻率時，就會捏捏他的臉，哄他：“桐桐，可愛的桐桐。今天要吃甚麼？”
張海桐就會說：“青菜，肉。”
至於做甚麼樣式，他就不會說了。反正給甚麼吃甚麼。
就這麼溝通了好幾年，張海桐漸漸的還會多說一點。比如：“臉疼。”
或者抓住媽媽的手挪開，要麼就喊媽媽。
張女士就會放開手，然後高興的去做飯，或者給張先生打下手。要麼就繼續逗孩子。
張海桐太乖了，寫字做題都一筆一劃寫的很認真，好像強迫症一樣。
不過只要沒有出格行為，張女士都安安靜靜的看著。
但是她知道，小桐盯著書本的眼睛裡沒有靈魂。他只是安安靜靜的接收外界給予的一切資訊，然後學會。
只是學會，不會反射。他對情感的感知太遲鈍了，除了惡意。
張女士還記得孩子二年級的時候，過年她帶孩子回老家。老家的大鵝攻擊小孩，大人們那會兒都在忙，聽到聲音過去看的時候，張海桐已經拎著大鵝脖子把它狠狠砸進不遠處的池塘。
池塘的水位下降很多，也沒有爬上來的助力，大鵝在下面急得團團轉也沒用。
張奶奶說：“我的乖乖這麼厲害喲，那鵝不長眼，待會兒就把它殺了吃肉。”
中午的主菜就變成了燉大鵝。很香，張海桐都吃了兩大碗。下午自己默默跑去外面溜達，蹲在田埂上發呆。
但不過張女士知道，這是小孩很有攻擊力的表現。說明外界讓他感到恐懼、煩躁和焦慮，這就會刺激孩子做出攻擊性行為。
可是，這也太超標了吧？
一個讀幼兒園的孩子揪著一隻大鵝砸進了池塘而且毫髮無傷。
別家孩子只有被大鵝追著攆的份兒。
張女士發現，或許自家孩子不止讀書認真有天賦，可能身體素質這一塊也很厲害。
但是更讓張女士無措的是，她沒在小桐身上看見任何除了攻擊行為以外的受刺激反應。
他既沒有露出猙獰的表情，也沒有因為情緒而產生顫抖和野獸那種表示攻擊的低吼。
她觀察過一些自閉症孩子，他們在表現出攻擊行為的同時有的也會伴隨類似的反應。
甚至攻擊行為都沒那麼精準，或者說沒有這麼強的目的性。
張女士有一點恐懼。
她的孩子似乎只是一個完美的空殼。他可以完美的做到任何指令，唯獨不會愛。
不會哭，也不會笑。
張女士不知道怎麼辦了。
可她低頭的時候，才長到她腰間的孩子伸出稚嫩的手，用稚氣的童聲說：“媽媽，洗手。”
張女士又恍惚了。
她抱著小孩去洗手，一邊洗一邊想：我的小桐這麼可愛，說話都這麼可愛，怎麼會可怕呢？
他只是生病了，還不懂這些。
沒事的，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當然，張海桐也有很正常的時候。那是一個週末，張女士把孩子接回家。那會小孩的臉色很不好，特別白。
張女士不明白他怎麼了，擔心的喊了一句。但是小孩好像被嚇到了，迅速解釋：“媽媽我沒事，就是睡一會兒。”
還補充道：“手機只是拿進去充電。媽媽之前答應給我買，我也會遵守約定不亂用的。”
那之後的所有對話，超出了張女士對自家孩子的所有認知。太像正常人了，以至於非常不正常。
他對答如流，溝通太順利，這讓張女士產生一點希冀。
難道孩子好了？
但沒過多久，噩耗傳來。
小桐又吐血了，他暈了過去。董醫生說是情緒問題，短暫的正常讓他身體裡有了一點毛病，才會有這種狀況。
“不過不要緊，張女士。”董醫生說：“讓他好好休息，以前怎麼相處，現在就怎麼相處。”
張女士很信任董醫生，因為別人會給小桐吃一些藥，但那些藥除了讓孩子痛苦別無他用。
而董醫生不同。
小桐很喜歡董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