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沒有誇張。
進入青銅門必須要有鬼璽,有了鬼璽才能真正進入門內。
而青銅門開啟,就會有陰兵借道。陰兵借道,本身也是一種“鬼”。
如果說青銅樹下面是黃泉,那麼青銅門就是鬼都會去的地方。盜筆世界的一切古怪,都來源於青銅門。而青銅門從上古時期那顆天外飛來的隕石中誕生,就像它崩解的碎片帶來了各種奇觀一樣。
它好像賦予了這個世界一些本不應該出現的東西,而這些異常總有一天會回歸它的懷抱。
兩個張海桐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當五歲的張海桐跟著他的族長進入青銅門後,當族長也剝離了身體以靈魂的狀態存在時,他們就是同類。
同類看見同類一點也不奇怪。
奇怪的事,族長很驚訝自己身邊竟然跟著一個人。難道族長以前沒見過嗎?還是單純驚訝自己的臉?
小張海桐先喊他族長,然後說:“我是張海桐。”
“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的桐。”
族長卻說:“我知道。”
“你像一個人。”
……
那句詩並不是張海桐名字的由來,兩個人都不是。五歲的張海桐根本不清楚自己為甚麼叫這個名字,他只知道有記憶以來,就叫張海桐了。
至於張海桐本人,這個名字哪怕叫了兩輩子,他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叫“張海桐”。
第一世院長沒說,只知道撿回來就有這個名字了。第二世小鬼也不知道,他就更不知道了。
南部檔案館的特務都有自己的訂名詩,但張海桐和張海琪沒有。兩人的名字直接來源於族中,張海琪沒說過自己名字的由來,張海桐也不會問。
後來張海琪給那些孩子挨個取名字。她有文化,雖然興致勃勃,但一時之間想不到取甚麼。乾脆去外面買了個詩詞收錄本,按照人頭排編號,然後挨個翻頁數。翻到哪一頁,就給這個孩子從當頁的詩詞歌賦裡面摘名字。
這本書後來就成了那些小孩文化課的課本之一。
他倆都沒當過父母,取名字是頭一回。張海琪興致勃勃,當然也看得出來張海桐一樣興致勃勃。
張海琪忽然詩興大發,說:“我給你也弄一個?這樣能看出來我們是一夥兒的,非常氣派。”
其實就跟有些走江湖的一樣,出門在外闖出名頭,就有人給他加一些定場詩一樣文縐縐的定語。
早年也是為了威風。
不過這一行大多是大老粗,字都不識一籮筐,最多是個順口溜。
張海桐當時說:“你想整一個很有文人風骨的幫派嗎?”
張海琪嘆氣:“怎麼好事從你嘴裡說出來就顯得很掉價呢?”
其實那是中二病。
所以張海桐婉拒了。
張海琪看張海桐婉拒,只好歇了心思。
不過張海桐也知道自己掃了人家的興,跟著翻本兒的時候找了一路很雅的詩打算哄哄姑奶奶,就說:“這句詩挺襯你。”
琪花過雨金風澹,玉樹籠煙璧月沉。
琪花就是仙境裡的花草,也指潔白如玉的花。其實多年以來,張海桐雖然覺得她脾氣大,時常不講情理。但沉默的張海琪,其實很配這句詩。
她的美麗很難用三言兩語來形容。大多人說她熱烈、冷酷、聰慧又過分開放,但在張海桐的記憶裡,一定要形容張海琪,他仍舊覺得這個女人像一株開在舊時光裡的白玉蘭花。
他還記得張海琪安安靜靜抽菸的樣子,像花像水像月亮。洗盡鉛華後,說是如霜如玉也不為過。
然而張海琪是一個浪漫過敏的女人,她先是怔愣,都快笑了一下,然後罵到:“甚麼花花草草河流月亮的?”
“我看還是這句好。”
說罷翻了好幾頁,指著另一句:
綠琪千歲樹,黃槿四時花。
“你該祝老孃千年不見老,萬歲都長青。老孃沒活夠,一點不想死。”
“彩雲易散琉璃脆,我可不要做個美人燈。”
後來張海桐三天兩頭躺床上,張海琪說怎麼就一語成讖。當年她說的時候也沒想到現在啊。
聽到那句“一點不想死”,張海桐倒是訥訥,不知道怎麼回答。不過張海琪確實命長且能活,一直青春如昨不曾見老。
活的還挺瀟灑。
至於那句“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張海桐覺得,也許五歲的張海桐是在意那個“恨”。
一夜霜來,扛不住凍的嫩芽就死了。
他要是梧桐,也恨夜來霜啊。
“活人進入青銅門,就算是嬰兒也能活下去。具體怎麼運作,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我的級別不夠高。”
“但是管他呢。”小張海桐剛剛放開張海桐脖子的手又抱回去了。“現在這樣也還行。”
小族長對小張海桐的樣子已經見怪不怪了。刻板印象裡,小張海桐或許應該是張海桐那樣,偶爾語出驚人,大多數時候踏實肯幹。
但小張海桐天天說自己是小孩,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
……看得出來這種不倫不類的語言確實只可能來自張海桐。
別人也說不出來這種話。
從小到大自己不也聽了很多嗎?
小族長微不可察晃了晃剛從門裡出來被塞滿記憶體條的腦袋。
小張海桐又說:“我一直想說,你很厲害。如果是我自己活下來,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他說著跳下來,變成了張海桐的樣子。一樣的身高,一樣的面部輪廓,甚至連左手臂上的疤都一模一樣。兩人面對面,彷彿照鏡子。
“長大的我,就是這樣吧。”
五歲的張海桐摸了摸自己的臉,另一隻手摸了摸張海桐的臉。“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不是因為弱小而死去,也沒有籍籍無名的度過一生。所有的故事都刻在這具身體上,在他創造的身體與另一個自己的靈魂之中。
他變回小孩的樣子,伸手示意他把自己抱起來。
“接下來我們還要一起生活一段時間。”
“對於世界來說,我和族長只是過客。”
“你肯定想問族長在幹嘛。”
“這個不能說,除非你不想醒過來,陪著族長一起睡十年。”
“在這個世界,你有爸爸媽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