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回張海桐的路上很順利。
現在已經入夏了，城市裡非常熱。脫離城市進入山裡，涼意撲面而來。越往秦嶺的方向走綠意越濃，鬱鬱蔥蔥的好像流淌的青翠顏料。
到了後面不能用車，眾人只能徒步。
張海樓一邊爬山一邊說：“咱們真得給桐叔整個棺材，人家都說入土為安。雖然我們以前在海邊住著灑水裡，但是內地不是講究這個嗎？”
“要是桐叔在青銅樹裡煩了累了，還能躺進去睡一覺。”
張千軍站在原地，扶著樹看他一邊叭叭一邊擦汗，好半晌才說：“睡一覺幹嘛？醒過來給那些古怪東西一人一巴掌彰顯老大地位嗎？”
“不過也行啊，這才符合我們的逼格。”
小族長並未多話，而是沉默的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他旁邊就是呆呆的站著的張海桐。
另外一個隨行的本家人有點懵圈的看著他們，最後選擇坐到族長身邊當透明人。其實他想問：在裡面稱王稱霸幹嘛呀？大多數粽子平時都在躺屍，哪有空起來扇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巴掌啊。
聽了一堆閒嘮嗑，最後本家小張來了一句：“你們兩個抬棺材，可能抬不上去。”
張千軍還一板一眼的問為甚麼。
張海樓倒是反應的很快，衝著道士哼笑一聲，說：“人家說我倆虛呢！”
虛就虛吧，你丫的得意甚麼啊？
其實大家也清楚，張海桐這樣根本用不上棺材。小族長推斷青銅樹也許和隕玉是差不多的造物，進入內部也許會有很奇妙的光景。
但他們不能進去看了。
原本進入秦嶺地下的墓道還在，上一次吳邪去的時候是豐水期，大概在七月份左右。他們現在過來也是七月份，差不多的時間。
估計會漲水。
青銅樹會具象化人極其渴求的東西，但它實現的路徑未必能夠如你所願。就像老癢不想死，青銅樹也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所以它複製了一個新的“老癢”。
這也是“活著”。
但它的影響又十分有限，至少不能憑空製造一場大規模洪水。本家檔案館記錄過裡面的構造，認為青銅樹靠近地下更深處的部分可能連線著地下河。
吳邪他們去的時候正好在汛期，外面下雨，地下河水源充足所以發大水。那個黃泉瀑布和水潭以及水潭下面人工發掘的通道本身也是青銅樹祭祀工程的一部分，也許就是那樣發上來的。
假如真是這樣。
張海樓說：“我們也可以走水路進去，說不定更快一點。”
這個辦法是可行的。但是要在汛期的河道里向上遊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張海桐和吳邪當時被水流從裂縫裡衝出來，說明青銅樹所在的位置處於上游。想要游進去難如登天。
要想簡單一點，就要在下雨發洪水之前進入。
但很快他們制定的方案、猜想的可能性都報廢了。
因為根本不需要他們往裡面送。
到了當年張海桐和吳邪被衝出來的那條河道的時候，已經完全屍化的張海桐彷彿受到了某種指引，徑自走到最前面。
他一步又一步向前，趟過靜靜流淌的河水，穿過茂密的樹林走到前面去了。
平時的命令無法生效，鈴鐺的聲音更像是山裡放羊的人正在驅趕羊群。
而人類和死物並不聽從它的召喚。
四個人遠遠的跟在後面，尋常的前進速度竟然有點跟不上了。
他像真正屬於這裡的生靈一般越走越遠，直到回到那個將人衝出來的裂縫。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有甚麼，因為每年都會有水流經過，裡面還長了一些薄薄的青苔。
張海桐是自己走進去的。
從這裡進去路非常不好走，極其陡峭。
他爬進去幾分鐘就不見蹤影了，和當初的陳文錦一樣。
四個張家人只往裡面爬了十米不到的距離，人就不見了。
永遠的不見了。
張海樓抓著石壁的指關節都扣的發白了，好半晌才問：“我們還進去嗎？”
慘白的頭燈光徒勞的掃射著漆黑的洞壁，小族長的聲音幽幽傳來：“進去。”
說完，所有人全速前進，幾乎是拼了命的爬。不知道過去多久，當潮溼的水汽撲面而來，耳中充斥著瀑布飛流而下的聲響。他們終於看見了裡面的樣子。
巨大的青銅樹矗立在他們身前的萬丈懸崖之中，下面深不見底，上面看不見頂端。
頭燈照射不到的地方，只有陰冷的風提示著眾人這是一個裡外相通空氣流動正常的地下空間。
張海樓說：“這地方几年前沒塌真是造化，難道這裡從來不地震嗎？”
“水文地理是建築的基礎，修建這種大型工程，肯定會有專門的人測算。”張千軍從裂縫裡走出來，站在吱嘎作響的棧道上。
古棧道被破壞的非常嚴重，他們落腳的位置前後都斷了，只能站著。
小族長和本家小張走了出來，前者說：“沒有測算。”
張海樓和張千軍都看向他，等待下文。
“這裡有隕石碎片，他們在碎片上澆築青銅樹。但指導他們澆築青銅樹的卻不一定是人。”小族長說完，抬頭去看上面。
果然看不見盡頭，頭燈的照射範圍有限。
“隕石碎片？”張千軍剛想繼續問，本家小張立刻說：“家族最早的一批檔案裡記錄在上古時代有一顆隕石從天而降，落在長白山一帶。”
“隕石大氣層後出現解體，一部分碎片掉落在各個地方。我們推測隕石的體積不小，它的碎片肯定也不小。這些東西非同一般，往往會帶來奇異現象。”
“族長說的隕石碎片，就是這個意思。”
就像西夏人的萬奴王一樣，它就不是人。
小族長拿出鈴鐺輕輕搖動。
“叮鈴鈴——”
青銅鈴鐺的聲音恍如編鐘一般古老，在地下空間不停迴響。
一顆頭從黑暗的青銅樹背面探頭出來，臉被頭燈的光照成慘白。
張海桐的臉。
他就在背面向下攀爬，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們，竟然只領先他們一截，正在下面仰望他們。
小族長放下鈴鐺，
上面被炸塌了，他回不去了。
所以只能下去，和那些黃泉水一樣。
在汛期來臨之前。
“他要走了。”小族長話音剛落，那具鬥屍嘴裡發出“咯咯咯”的聲音。小族長又說：“他在對我們說再見。”
張海樓眨了眨眼睛，拿下眼鏡揮了揮手。
直到小族長也咯咯咯的回覆，張海樓又把眼鏡戴回去了。
沒別的意思。
他覺得這種語言太鬼畜了。
可是在這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地方，又實在詭異。
張千軍口中不停唸誦，他又開始超度了。
……
東極青華，太乙救苦。
尋聲赴感，隨類化身。
救苦救難，度化亡魂。
九幽黑暗，一照光明。
……
願魂神清淨，罪障消除。
往生淨土，永離輪迴。
……
乃是《救苦經》。
……
在這唸誦聲中，鬥屍隱入黑暗，不知何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