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煙遞到我眼前。
張海樓叼著一根細細的通體白色的香菸,還是熟悉的七星。還是細支菸,看起來像女士香菸,不知道具體的牌子。
我有點愁,順手抽了一根。
這一款勁不夠大,不過味道很符合這個品牌的調性,很乾淨。
我說:“你還抽這個?”
我以為他癮大,同樣是七星,說不定會試試軟黑標。但是沒有,他還抽這種淡了吧唧的煙。
那種煙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都算淡口,更別說現在的我了。
張海樓嗯了一聲,又把打火機給我。
我倆一起吞雲吐霧。
沉默片刻,我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當時都想好了。要是出事,我就從二樓窗戶跳下去跑路。”
張海樓抽菸的動作頓了頓,道:“我肯定會來,只是沒想到隔了這麼久你才帶著錢找我辦事。”
“2002年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爺爺過世之前,我就說過這句話。”
如果願意的話,可以來看一看,我們甚麼都賣。
“這句話不是我想說,而是桐叔讓我說的。”他用兩根手指夾著那根通體白色的細支菸,側首看我。
我大概沒有說過,張海樓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憂鬱感。尤其是安靜或者獨處的時候,比如現在。
褪去了所有浮華,露出最本質的樣子。
張家人本質都很像。別管他們看起來如何千奇百怪,性格有多麼變化多端,又有多少令人無語的癖好,他們本質都差不多。
冷靜、淡漠、理智、憂鬱,還有一些愁苦。
如果說汪家人是白光下的一抹黑,那麼張家就是冷色調的集合體。
我對張海樓的話並不意外。
事實上,張海樓說過這句話後,後續每一次重複幾乎都是張海桐在說。是誰授意,一目瞭然。
“我不知道你甚麼時候會兌現諾言,所以我在血脈幾乎淡化成普通人的族人裡聘請了一個孩子。”
“請他來幫我看店,我不在的日子裡盯著這裡的一切,包括隨時可能上門的你。”
張海樓抖掉逐漸熄滅的菸灰,看著它們掉落在草叢裡,摔得粉碎。“哼,誰知道你來的那麼及時。”
“剛好在我回香港看親戚的時候找人。”
“我連夜坐飛機往這裡跑,就在飛機上睡了一個小時不到。下飛機就搖人,打車往這邊趕。”
他說起來沒完沒了,剛剛建立起來的正經模樣土崩瓦解。“我從前哪有這麼累的時候!”
我:“……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
畢竟你家族長、我的悶油瓶和胖子、秀秀的奶奶都還在那生死不知呢。
著急才好啊。
張海樓不說話了。良久,他丟掉菸蒂。“吳邪,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摸了摸下巴。“在計劃裡,我們完全可以不管你。畢竟你的事,已經有人決定了。”
“但是有不止一個人動了惻隱之心。”
張海樓忽然湊近,仔細看著我。我還頂著三叔的臉,也不知道這張臉有甚麼看頭。鬼使神差的,我覺得他是在看我真正的臉。
“沒有人會一直動惻隱之心,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不會憐憫別人。口頭說說太容易,做起來卻非常的難。”
“但是桐叔說,你還年輕。”
張海樓直起身體,好像在回憶往事。“我理解他的顧慮。我像你這個年紀,或許還要小几歲,犯了很多錯。”
“那個時候我不服。後面就服了。那之前,我的長輩和同輩們為我支付了離開地獄的船票,還有揹負的代價。”
“桐叔說,你做的很好了。”
“至少,沒有叛逆期。”
張海樓聳聳肩。“所以,我覺得你比我有資格享受一下被支付船票的幸福。”
“起碼,你不是自己像個蠢蛋一樣到處招搖。”
張海樓好像又在笑,似乎也沒有。隨後背過身往醫院大門外走。他擺擺手,我聽見他的聲音在飄。“長沙這邊我會幫三爺看著的,你回來之前,我保證這裡不會出事。”
“剩下的,再說吧。”
說完這些,他消失在我的視野之中。
口袋裡的手機嗡嗡作響。我按下接聽鍵,小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你跟張海樓都過來,地址發在你手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