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再跟著你了。”張海客這樣說。“不論是單純的出遠門,還是戰鬥。他沒有被炮製,仍舊是人類的身體。雖然現在是屍體。”
“但他不能進入人類社會,因為過不了安檢。他不是人了。”
“沒有炮製過的屍體,戰鬥強度也有限。”
張海客說了很多,把這屍體的生平講了一遍。像個盡職盡責、公事公辦的副手。他平淡的說著現在關於這具屍體的資訊,好像已經忘記他的名字。
對於張家人來說,屍體沒有生人的意義,它只是屍體。
說那麼多,核心意義就是他不能走。現在的張海桐,已經不能幫到他看顧過的任何人。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把自己的身體也直接奉上。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我都死了,還在乎這個幹嘛。
時間好像回到了一個世紀前,某一個他們都還年輕的夜晚。那是他們三個第一次一起出門,在廣西樹林裡。
不知道怎麼的,張海客忽然和張海桐討論起生死之事。大概是與雷家主這樣的普通人待在一起太久,讓張海客有了一些生命的感慨。
當時的張海客想他們這樣的人還不如普通人。普通人死了總有人對他們有執念,想著入土為安。都去痛快哭一場,然後摔盆起靈,抬棺入殮。
張家人不一樣。他們也入土為安,但大多數人沒有這個待遇。能回來一隻手,已經是最大的幸運。大多數人,屍體不知道歸於何方。
那些張家古樓裡吊著的手,就是證明。而更多的人,可能連手都沒有回來。
他知道當年張海桐經過北京,做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他從當時的掌權者眼皮子底下搶回來一具屍體,那已經不被稱之為人。人們賦予這具屍體一個新的名字——人猴子。
人,猴子。
這個名字真是充滿了漠視。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張海客心裡總有一種偏見。因而雷家主總是被他嚇到,直到分別。事實上,那個工匠對他的感覺沒錯。
當然,張海客也沒有閒心探究一個普通人如何看待當時的他們。
後來,張海桐把那個人猴子的手帶了回來,埋在山坡上。關於後面是否在族長最後一次送葬的時候放進古樓,張海客不得而知。
在發起話題的時候,都要先表示自己的想法。張海客是這麼說的——
“要是我真死了,就原地燒掉好了。別弄那麼麻煩,也別折騰後輩。有些東西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他知道張海桐向來不愛說這種事。
這個人情感表達非常吝嗇,對生死之事同樣淡然。他就像一臺不會停下的機器,從來不過問哪一天就會報廢。
然而這一天,他這樣回應張海客的感慨——
“挺先進的,那我也這樣。要是來不及燒掉,就隨便爛在哪裡吧。土歸土,塵歸塵。”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資格土歸土,塵歸塵。
五歲的張海桐被一百三十歲的張海桐打入青銅神樹的深淵,似乎回到了土地的懷抱。
一百三十歲的張海桐在這裡,沒有如他所說,塵歸塵,土歸土。
也沒有爛掉。
對於張家人來說,有時候爛掉都是奢望。
而當年的小族長,對這個問題緘默不言。
張海客輸出完畢,小族長卻只是看著眼前的人。忽然說:“不用。”
就是不用。
去北京太遠了,所以不用了。
人太多了,所以不用了。
還是沒必要了?
族長甚麼都不記得,考慮問題必然從最實用的方向出發。
張海客沒再說話。喉嚨裡莫名出現一些滯澀感,咽喉發緊。張海桐躺在這裡,族長也要離開了。
那一天不會太遠,人人都知道。
張起靈說:“明天我就走,去北京。”
張海客點頭。“我知道了,您需要甚麼?”
族長好像天生就有威嚴,哪怕他現在是這種狀態。
他們當年在九門留下一隻鬼璽,現在就在北京。鬼璽共有兩個,族長只留了一個。
這個東西在哪裡,只有族長清楚。他隨身攜帶的那一隻,很可能在他出青銅門的時候藏到了別的地方。
如果沒有發生塔木陀的事情,他本應該順利的取出這隻鬼璽。但現在他忘了,對鬼璽也一無所知。現在回北京,只是為了去找他目前最信任的人。
一個失憶的人,接觸世界的幾個月裡除了對他顧前顧後的人,某一天還出現一個大家族,說你是我們的族長,你要履行責任。誰都會懵圈,都需要消化。
在族長睜眼的那一刻,不是張海桐,也不是張海客。而是吳邪和胖子。這真是一個難解的局面,卻也是歷代族長的常態。
也不是沒有族長失魂症後跟著別人跑了的狀況。那種情況下,要麼在完成傳承後被處決,要麼就繼續責任。
這種封閉的單線傳承,就是如此殘酷。越殘酷,越保證秘密的傳遞。這是張家立足的根本。
而九門最後的門人,都聚集在北京。那些人已經設下一個餌,等著他們期盼的人往裡鑽。
不僅是族長,還有許許多多的人。
張起靈在這裡留了一晚,聽張海客說了許多。那些事情太陌生,久遠的像一場舊電影。
三個人,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一個在原地。
裡面的和原地的並未如願,他們未知的人生從來不因為某一天的定論而走向自我評判的結局。
而在外面的張起靈,緘默似乎就是人生的全部。
命運的未知與必然並存。
他的未來總在既定的隱晦軌跡上,像沒有盡頭的鐵路。路線似乎沒有變過,每一個站臺卻都是未知,終點名為終極。
這位臨危受命被推至臺前的族長,在所有粉墨登場的人戲至終章後,獨自扛著狼藉走了很遠。
每個人都有要做的事,每個人都有要走的路。從來都是這樣。
當第二天黎明到來。
張海客將一張車票放在他手中。
望著小族長年輕的面容,他笑了笑。黑夜未曾褪去的天光模糊了容顏,那顆小痣在張海客臉上分外明晰。
“族長,此去山高路遠,千萬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