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起靈出現香港大宅的時候,整個宅子似乎活了一瞬間。
眼下已經入秋,南方的天氣灰濛濛的。他應該來過這裡,卻不知道往哪裡走。然而這座宅子似乎認主一般,還未走近,那些門便重重開啟。
有人孤零零的站在門裡,恭敬地叫他族長。這座宅子太大了,可是裡面的人很少。以至於張起靈站在最後一扇門後時,反而覺得這座大宅像一座精緻的地上古墓。
整座大宅忽然忙碌起來,寧靜一去不復返。人人都不多話,卻十分奔忙。
庭院深深,似乎長了許多雙眼睛。好奇的打量著他。
直到一個年輕人從廊下走出,他的臉在天井之下格外顯眼,一笑起來整張臉都變得格外熱絡親切。
“族長,歡迎回家。”
他這樣說。
……
張海客本來以為會有第三次,至少在張海桐離開之前,他會接手第三次與族長資訊對接的工作。
人算不如天算,第三次族長竟然回到了這裡,來這裡取用對他真正有用的東西。
張海客說了很多,挑重要的講。族長是個高效率的人,在最初的試探後,便開門見山說:“我忘記了很多。”
“你要問我甚麼?”張海客想了很多,比如他應該從哪裡說起,或者挑哪些事講。從本家大宅那些過往說,還是隻說小族長的責任。
太多太多。
他恍然發現,時間過得太快。除了曾經在本家大宅那些雞零狗碎的事,剩下的竟然都是公事公辦的要聞。
太長了,要從哪裡講?於是張海客說了和張海桐一樣的問句。
記憶在小族長腦中若隱若現,卻沒有甚麼成效。他說:“很多。”
“我想知道,關於我自己。”
一個沒有記憶的人,和初生的嬰兒沒有區別。他對這個世界完全陌生,沒有任何依仗。以後的生活,取決於睜眼一瞬間遇見誰。
然而他又不是真正的孩子,沒有人無限包容一個成年人。沒有記憶的人只好搏上一切,期望想起一些東西。
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基因裡便刻著群居的渴望。就像狼離不開族群一樣。
張海客很明白,他只是需要一個身份。譬如他是誰,他見過的人又是誰,他要做甚麼,因為甚麼而存在。
在敘述的最後,張海客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們知道的東西,那些太多了。多到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然而只是這些事,對於你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
張起靈眼神微動,總覺得這些話好像聽過好幾次。“那就告訴我應該做甚麼。”
張海客有點洩氣。他不清楚之前張海桐怎麼跟小族長溝通的,但到了他面前,似乎只能說出你應該做甚麼,現在甚麼局勢,我們希望你如何。
遠的來說,肯定是終極。但是終極是甚麼,進入終極有甚麼目的,對於張起靈的意義是甚麼,這些張家都不知道。
族長的事,只能族長去辦。但張家人辦的事,一定與族長息息相關。資訊單向傳遞,責任分門別類。
他只能說有一個叫終極的東西,與你的命運息息相關。如果你要知道一切,就要去尋找他。但是時間未到,提前進入沒有意義。
如果你要知道終極的資訊,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張家古樓所存資料更齊全的地方。
沒有人能代替族長,所有逃避責任的人,無一不死在去往終極的路上。越遠離,越靠近。
“而且,大概在半個世紀以前。我們,或者說您。”張海客用了一個敬稱。“與北京的某些人達成了交易。”
“張家古樓是最後的戰場。半個世紀的鬥爭,應該有一個結局。”
“我很抱歉,族長。”張海客看向小族長的眼神,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你必然去往這裡,既然如此,請順帶完成未盡的交易吧。”
“您甚麼都不用做,跟隨本心回到那裡就行。一切都有我們。”
最後的最後,小族長提出了另一個要求。他要知道張海桐的資訊。
根據吳邪提供的資料來看,張海桐在他們的世界已經死了。
“屍體被你的家族帶走,但是在哪裡,我就不清楚了。”吳邪當時的表情很古怪,他是這樣描述的。“他效力的家族很奇怪,能夠讓死去的人以另一種狀態活動。”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吳邪說完才發現當時的悶油瓶一動不動,好像在想甚麼事。當時他們帶著人去見張海樓的時候,並不清楚兩人說了甚麼。
現在他從吳邪這裡知道了從前的事,那麼尋找終極幾乎成了他必須要做的事。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別人,或者更偉大但周圍人不知情的事業。
從胖子那裡得知張起靈離開的訊息,吳邪除了莫名的惱怒,還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張海客同樣生出果然如此的想法。
張海桐是族長重新回到香港的契機,他怎麼可能不問呢。
“他已經死了。”張海客起身。“但也活著。”
“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楚,我直接帶你去見他。”
……
從塔木陀回來後,張海哲將張海桐順利帶回香港覆命。從這之後,這具屍體一直停留在大宅的地下倉庫之中。
說是倉庫,其實更像研究場所。
人死之後,身體對於這個死掉的人來說完全沒有意義。所以入土為安還是橫剖豎砍,都不太重要。回收他們的屍體,其實是出於社會責任。當然也有情感作用,但是大層面來講,肯定是比較官方的說法。這就是張家人的生死觀之一。
因此,現在的張海桐還躺在地下倉庫的長盒子裡面,一個棺材不像棺材箱子不像箱子的容器裡。他身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皮肉都進行了縫合,骨頭也重新連線過。
屍體沒有恢復能力,族人只能儘量縫隱針,從外面看不出來。主要是為了不影響接下來的實驗,屍體完整度會對戰鬥力測算造成負面效果。
張海客搖了搖鈴鐺。
盒子裡的“人”睜開眼睛,從裡面爬出來,現在他們面前。那雙沒有生氣的眼睛只是睜開,沒有看誰。粽子不依靠人類的五感,它們也沒有這些功能。
張起靈看著這雙眼睛。
時空輪轉,乾燥陰冷的地下空間裡好像刮過一陣夾著冰雪的風。
在不曾出現的記憶裡,長白山的風雪裡,他們就這樣對視。
不知道誰在嘆氣。
就像那天雪山上,無聲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