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吳邪怔住。
張海樓換上第二根菸,說:“對,棺材。”
“只有死物一樣的東西能上去。”
吳邪否認。“小哥,你們族長可是個活人。”
兩個一米八大男人坐在小馬紮上跟蹲著也沒太大區別。張海樓兩隻手伸直了放在膝蓋上,像個流裡流氣的混子。他這人臉長得好,即便鬍子拉碴也像個風流敗類情場浪子。
吳邪往他旁邊一蹲跟個五講四美好青年似的。他話講完,張海樓便反問:“你怎麼知道他就一定是活人?”
在張海樓的講述裡,天石靠某種特質來分辨可以進入裡面的人。但具體怎麼操作,目前的張家並不清楚。
也許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只有族長。
吳邪說:“我覺得,小哥從隕玉出來之後的樣子,和董老闆的樣子有點像。”
“能聽懂話,可以跟隨行動,但沒有太多自主意識。”
張海樓沒否定。“有點共同之處,但差別有點大。”
張海桐確實也有類似的經歷,不過族裡比較保守。認為這是兩種狀況,因為張海桐不會失憶。那種短暫的失序狀況結束後,他不僅知道自己在特殊時期的記憶,其他記憶也不會斷片。
這是最大的區別。
不過也沒甚麼好說的。
吳邪看他沒繼續講,便主動引導話題:“董老闆以後還會回來嗎?我知道他已經死了。我是說以另一種方式回來。”
“不會了。”張海樓搖頭。“任何東西都是有使用限度的。”
“甚麼意思?”吳邪追問。“我以為你們可以把屍體當工具,不太在乎屍體的損耗率。”
張海樓臉色有點難看,沒好氣道:“你把我們當甚麼人了?”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裡,張家人給吳邪的觀感都不太好。這群人的淡漠遠超出吳邪對人的理解,尤其是情感方面。
在看見張海桐的屍體跟著來的時候,吳邪就滿心只有臥草兩個字。
“如果不是族裡提前有安排,他這會兒早躺地裡去了。”說到這,張海樓嗓子已經能聽出很明顯的嘶啞。
他好像很激動,忽然起身走了兩步,又坐回來。“我問過……問過他們,族裡說這是很早之前就有的安排。”
“你大概不知道。從秦嶺回來後,桐叔有一段時間在住院。”
“那個時候,他交代了一些事。當然這些事,也和族裡的安排不謀而合。”
……
時間回到2003年,張傢俬人醫院。
此時的張海桐剛剛接受完檢查,狀態還不錯。
在醫院裡娛樂活動不多,他現在也是混到亂跑亂跳都要讓人仔細看著的地位了,這讓張海桐的放鬆的手段更少。
人一閒下來,想的事就很多。
某一天,張海桐忽然問張海客。“你還記得張瑞山嗎?”
兩個人已經很少叫他長老,大多時候直呼其名。這也不是稀奇事,族裡直接叫他們大名的不在少數,張家在稱呼上沒有特別嚴格的規定。
“你問的甚麼瘋話?燒糊塗了?”張海客先是開了個玩笑,才說:“你想說甚麼?”
張海桐原本躺在床上,現在一骨碌爬起來,盤腿坐著。其實除了病症嚴重的時候,他基本都挺開朗的。
張海客覺得他是憋的。
人一個人待太久會有自言自語的習慣,或者表情和肢體動作會變多。這都很正常。
“我一直在考慮自己甚麼時候就會死。這個問題,從我五歲那年前起就一直在想。”
“人都會好奇自己死後會是甚麼樣,所有人都不例外。我們這種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應該也會想這種事。”
“對於我們來說,人死後基本都是一捧黃土。特殊情況下會變成粽子。”
張海桐說:“族裡對我的看法和你們不一樣。五歲那年我就知道了。”
張家從未隱瞞對他的態度。
放野前不讓下地就能看出來,他們對張海桐有防備。放野之後,大概透過了族中考驗,他才開始正常參與族內事務。
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特殊,才讓張海桐很早進入張瑞山的視線之中。選擇張海桐,大概就是因為這份特殊。
他的來歷所有人都諱莫如深,這份警惕幾乎烙印在當時的族人心中。即便高層秘而不宣,其他族人也會有樣學樣。這是羊群效應。
當張海桐成為劊子手的時候,張海客絲毫不意外。他這樣的身份,最適合做這種事。孤身一人,沒甚麼朋友。本性孤僻,還沒有主動結交別人的想法。
而且性格成謎,不好猜測。最重要的是聽話。
這樣一個稱得上孤臣的棋子,最適合做一些髒事。
當初張海琪帶著張海桐下南洋,張瑞山給的定位就是這樣。這一點他清楚,張海琪清楚,張海桐本人也很清楚。
張海客只是沒想到,張海桐會把這件事拿到明面上來講。
“張家人死後,都會葬入古樓之中。傳說那是所有族人最後的歸宿。”
“但是,我有一種感覺。”張海桐的聲音有些飄忽。“也許我死後的歸宿,並不在那裡。”
“以張瑞山的性格,我也不可能安安穩穩躺進去。”
這些話堪稱冷酷,張海客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有時候太直白,反而讓人無措。
“張家一直有研究族人身體的習慣。有些嚴酷的家法裡,就有關押族人的條例。這些被關押的族人去往哪裡,沒有人知道。有的可能死在私牢,有的可能被流放,有的可能進入了古樓。”
“進入古樓的人,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活著。進去的人會被如何對待,你我心裡都有數。只是今時不同往日,族裡已經拋棄了許多古老的習俗,到今天已經很少提及而已。”似乎看出張海客難看的臉色,張海桐適當的安慰了一句。“沒關係,這些我都知道。”
“人死後,身後事都不重要了。”
張海桐坐在病床上,隱隱約約的白髮在白熾燈下格外明顯,連一部分黑髮都被反射成銀白。
“我只是想說,如果某一天需要。”
“而我已經死掉的話。”
“使用我的身體,其實也沒甚麼。”
“我知道你這人,和張瑞山……挺像的。”
……
……
……
張海樓丟掉第二個菸蒂,對吳邪說:“他是這樣說的。”
吳邪忽然想起張海桐與自己最後一次見面所說的話。
他說: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你要等的,便是人遁其一。
張海桐,就是那個“人遁其一”。
張海樓的聲音再次傳來。“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在吳家老宅。”
“我對你說過,我們甚麼都賣。”
他露出一個笑,吳邪從裡面讀出一些肆意的瘋狂。
如果他見過南洋的張海樓,大概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便是,他打算認真的做一件事了。
〈第九卷·落葉歸根·枯木逢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