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客棧的燈籠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暈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熒和派蒙向甘雨告別後,便沿著湖邊的棧道一路向北,晚風帶著湖面的溼氣,吹得路旁的荻草沙沙作響。
“望舒客棧的杏仁豆腐,不知道今晚還有沒有剩下。”派蒙揉著肚子,顯然還沒從新月軒的宴席中緩過神,又開始惦記起別的美食。
“應該有,老闆曾說過傍晚時分也有人來住店。”熒抬頭望了望矗立在巨大樹木上的客棧,飛簷翹角在暮色中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像一隻棲息在樹上的飛鳥。
望舒客棧的木門被推開時,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驚得簷下棲息的夜鳥撲稜稜飛起。傍晚的霞光正透過西側的窗欞斜斜照進來,在櫃檯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塊菱形的光斑,老闆娘手裡的算盤珠子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噼啪聲隨著兩人的腳步聲漸漸停了。
“旅行者,又來啦?”老闆娘抬起頭,臉上堆起熟稔的笑,眼角的細紋裡盛著暖意,“還是老樣子,給你們留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湖面的晚霞,這會兒正好看呢。”她指了指大堂東側那張臨窗的方桌,桌角還擺著一小瓶風乾的琉璃百合,是上次熒住店時留下的。
熒走到櫃檯前,指尖輕輕叩了叩木質檯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謝謝老闆娘,不過我們今天不但是來吃飯的。”她彎起眼睛笑了笑,陽光落在她髮梢,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我們還想在這裡住一晚,不知還有空房嗎?”
“沒問題。”老闆娘爽快地應著,從抽屜裡翻出一串銅鑰匙,鑰匙鏈上掛著塊小小的木牌,刻著“二樓丙間”四個字。“二樓的房間還空著,那裡的陽臺正對著北麓的竹林,夜裡能聽見風聲穿過竹葉的響動,比頂樓安靜些。”她把鑰匙遞過來,指尖不經意間觸到熒的手,又很快收了回去,眼神裡帶著幾分自然的疑惑,“說起來,怎麼今天想起來來望舒客棧了?前陣子不是總往璃月港跑嗎?”
熒側身看了看身邊正踮腳張望後廚方向的派蒙,故意提高了音量:“因為派蒙想念這裡的杏仁豆腐了,說客棧的杏仁比璃月港甜品鋪的更甜些。”
“欸?我甚麼時候說過!”派蒙猛地轉過頭,臉頰微微泛紅,卻還是忍不住小聲補充,“不過…言笑做的杏仁豆腐確實好吃,要是還有的話,我可以幫忙嘗味道!”
老闆娘被逗得笑出了聲,算盤珠子又開始噼啪作響:“這有甚麼難的,等下就讓廚房做一份,算在房錢裡。”她低頭在賬本上記了兩筆,又抬頭看向熒,“你們先上樓放東西吧,房間收拾過了,被褥都是新曬的,帶著太陽味呢。”
“多謝老闆娘。”熒接過鑰匙,拉著還在唸叨杏仁豆腐的派蒙往樓梯走去。二樓的走廊鋪著厚厚的氈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廊壁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畫,畫的都是輕策莊的景緻。丙間的房門一推開,就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撲面而來,陽臺上果然種著幾盆蘭草,葉片上還沾著傍晚的露水。
“哇,這裡的陽臺比我想象的還大!”派蒙飛到欄杆邊,扒著木欄往下看,“下面就是客棧的後院,好像有人在劈柴呢。”
熒把揹包放在床榻邊,走到陽臺與派蒙並肩而立。遠處的湖面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紅,歸航的漁船拖著長長的水紋,像在綢緞上劃下的墨線。望舒客棧的屋簷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只有簷角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像懸在半空的星子。
“說起來,我們好像很久沒來過望舒客棧了。”派蒙託著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上次來還是因為送仙典儀吧。”
“嗯,那次你還被小冥嚇了一跳。”熒笑著調侃,指尖拂過欄杆上的木紋,那裡還留著淡淡的刻痕,不知是哪個房客留下的。
派蒙氣鼓鼓地瞪了她一眼:“那明明是她故意嚇我!再說了,看到一個透明的東西也是很嚇人的,好吧。”
兩人正說著,樓下傳來老闆娘的喊聲:“旅行者,杏仁豆腐做好啦,要現在送上來嗎?”
“要要要!”派蒙立刻飛到樓梯口,“我們馬上就下去!”
熒望著她興沖沖下樓的背影,又看了看天邊漸漸沉下去的霞光,輕輕吁了口氣。夜色正在悄然降臨,望舒客棧的燈火溫暖而安穩,像一個等待歸人的懷抱。她知道,等夜深了,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青色身影,總會出現在頂樓的陽臺。
有些話,或許只有在這樣的夜色裡,才能說得清。
吃飽喝足後,派蒙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走向房間內的床上。“我好像有點困了…”往床上一倒,“旅行者,我先睡啦…”話音未落,就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熒幫她蓋好被子,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轉身走到陽臺。欄杆上還殘留著白日陽光的溫度,她倚著欄杆坐下,望著湖面倒映的星光,靜靜等待著。
夜色漸深,客棧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幾盞廊燈還亮著。湖面平靜無波,只有偶爾掠過的晚風,帶起一圈圈漣漪。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熒抬頭望去,只見一道青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陽臺入口,正是剛除完魔的魈。
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看到熒,身形頓了頓,翡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月光落在他青色的髮絲上,映出幾分清冷的光澤,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魔物血氣,卻在看到熒的瞬間,悄然收斂了許多。
“母神,你這次來是有甚麼事情嗎?”魈走到陽臺另一側,與熒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定,聲音裡帶著剛結束戰鬥的微啞。他習慣性地握緊了手中的和璞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顯然還沒從戰鬥的緊繃中完全放鬆下來。
熒轉過頭,看著他被月光拉長的身影,輕聲道:“沒甚麼其他事情,只是之前在南天門那邊,我觀你為甘雨小姐制定的修行,倒像是有意引導她回到璃月港。”
“嗯。”魈點點頭,語氣平靜無波,“甘雨自魔神戰爭結束後,受帝君命令擔任璃月七星的秘書,此後千百年,一直都與人類打交道。她的血脈裡雖有仙獸的成分,心性卻早已在人間煙火中紮根,她本就是屬於凡間的。”他一本正經地解釋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定論的事實。
熒聽到這話,欣慰地笑了笑,眼角的弧度柔和了許多:“看來你也不反對璃月仙人融入人類的生活。只不過…為何我瞧你總是一副遠離凡俗的樣子?平時從不與凡人交流,就像之前在南天門遇到訪仙也選擇直接離開,卻不回絕人類,是不想和人類打交道嗎?”
魈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和甘雨還有璃月的其他仙人不同。”
“因為業障?”熒想起之前與他聊過的話,知道那些由提瓦特生靈怨念所化的業障有多恐怖,足以侵蝕仙神的心智,“但業障說到底不過是怨念的集合體。你身上的鳳凰之火,雖然因為提瓦特大陸的底層邏輯有所減弱,卻依舊是至陽至純的力量,可以慢慢淨化怨念,按理說,你應該能很好地控制住業障,不讓他人沾染半分才對。”
“不只是因為業障,還因為我的本源之力。”魈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像是觸及了甚麼深埋心底的顧慮。
“本源之力?”熒有些疑惑地問道,“你指的是…公平?這和你融入人類生活有甚麼關係?”
魈抬起頭,目光望向遠處漆黑的山巒,那裡曾是魔物肆虐的戰場,如今只剩下寂靜的陰影。“若我與人類打交道,說不定會因為與之建立的聯絡,對人類生出幾分偏愛。”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嚴苛的警惕,“人類之中,雖有怨懟嗔痴,卻也有溫情善意。我怕自己淪陷在那些人間煙火裡,從而使判斷失去了公平。”
“若是因為偏愛,在之後的規則制定裡不再公平,偏向人類,那與現在的造化玉碟又有何區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對這種可能充滿了忌憚,“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法則失衡,世間恐怕又是一場災難。”
熒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她知道魈的顧慮並非空穴來風,作為本源之力的鳳君,他見過太多因不公而起的戰亂,太多因偏私而生的悲劇,就連他本人也是受害者之一。他的警惕,是刻在骨血裡的自我約束。
過了一會兒,熒才搖了搖頭,笑著否定道:“我倒是與你有著不同的想法。我給你舉個例子吧,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對嗎?或者說,殺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她看著魈的眼睛,繼續說道:“你之前曾與我講過夜叉一族的故事,他們為了璃月護法而殺生,為了鎮壓魔物而沾染血腥。倘若你不知道他們為何殺人,只看到他們手中的鮮血,卻直接宣判他們有罪,這公平嗎?”
“可是…”魈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被熒的話堵了回去。他確實從未想過這個角度,夜叉一族的罪孽與功績,本就是纏繞在一起的藤蔓,難以分割。
“有時公平需要有針對性。”熒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無緣無故殺人,自然是需要有懲罰的,這是對生命的尊重。但是像夜叉一族之類的人呢?他們因為保護他人而不得不舉起武器,因為守護家園而揹負殺戮的罪名,若因此就要遭受與惡人同等的懲罰,對他們來說,是否也是一種不公?”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望舒客棧下方的璃月港,那裡的燈火即使在深夜依舊璀璨,像一片永不熄滅的星海。“只有接觸人類,瞭解他們的喜怒哀樂,知道甚麼對他們來說是真正的公平,才能使法則不失偏頗。就像甘雨,她在月海亭與人類共事千年,才懂得如何在仙凡之間找到平衡。”
“法則不是冰冷的條文,而是要讓生活在其中的生靈感受到安穩與公正。”熒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只有這樣,才能使本源世界繁榮昌盛,生生不息。否則,所謂的‘公平’,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僵化罷了。”
魈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長柄武器的紋路。熒的話像一顆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裡投下了層層漣漪。他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那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似乎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想起帝君退位前的囑託,想起鍾離偶爾提及的“人治”,想起甘雨在璃月港找到歸宿時的笑容,那些畫面與他一直堅守的“遠離凡俗”的原則,開始產生奇妙的碰撞。
看著他苦苦思索、欲言又止的樣子,熒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罷了,你也不用急著回答。這些事情,本就需要慢慢想清楚。”
她轉過身,重新倚在欄杆上,望著湖面的月影:“夜已經深了,你剛除完魔,也該休息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偶爾靠近一點人間煙火,未必是壞事。”
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晚風吹過陽臺,帶著山間草木的清香,也帶著遠處璃月港隱約的喧囂。他看著熒的側影,看著她眼中映出的萬家燈火,忽然覺得,那些曾被他刻意隔絕的人間煙火,似乎也並非那麼可怕。
或許,真的如母神所說,公平並非遙不可及的星辰,而是需要走進人間,才能觸控到的溫度。
他握緊的手指漸漸鬆開,翡翠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絲猶豫,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陽臺的欄杆上,月光靜靜流淌,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望舒客棧的夜依舊安靜,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