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那尊散發著恐懼本源氣息的“魔神”,巫妖放棄了抵抗,束手待斃。
它眼眶中劇烈搖曳的靈魂之火,先是掃過正揮舞藤蔓的格魯特,又掠過滿臉滄桑的老者,最終定格在李萬基身上。
“真的麼?”巫妖的聲音乾澀嘶啞,“一切都結束了……你們,來自三千年後?”
李萬基俯視著地上殘破的骨架,默默點頭。
得到確認的瞬間,巫妖眼中的魂火猛地一滯,整個骨架頹然癱軟。
它失神地望著地面,似是無法承受這殘酷的真相。
恐懼本源竟在一個人類的召喚物身上,而昔日的宿敵“尊者”依然存活。
這一切都在昭示著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魔神徹徹底底地輸了。
那個它甘願揹負千古罵名、傾盡所有也要建立的“理想國”,終究成了幻影。
“毋庸置疑,你敗了。”
老者拄著柺杖,聲音泛冷,“你已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後世之人聞你之名,無不唾棄。事到如今,你還覺得當年掀起那場浩劫是正確的嗎?”
巫妖的下頜骨上下開合,發出“咔噠咔噠”的碰撞聲,如在慘笑。
“你……真的是那位尊者?”它沒有回答,反而啞聲問道。
老者坦然點頭。
凝視著這具將死枯骨,老者心中倒生出幾分訝異。他來走這一遭,本以為再見昔日罪魁會分外眼紅,可此刻心境卻出奇的平靜。
三千年歲月流轉,當年的恩怨對錯早已如過眼雲煙。
即便是面對這個曾讓他恨不得食肉寢皮的死敵,此刻怨恨竟然開始淡去。
然而,一旁的格魯特可不懂甚麼滄桑往事。
作為一個無情的打手,它只忠實執行李萬基的指令。
“砰!”
“咔嚓!”
粗壯的藤蔓再次狠狠抽下,巫妖的幾根肋骨瞬間斷裂翻飛,骨渣四濺。
巫妖卻似察覺不到痛楚,那張森白的骷髏臉上,竟透出一絲詭異的灑脫。
它看著老者,如老友般嘲弄道:“老傢伙,你老了之後……可真醜啊。”
老者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樂呵呵地回敬:“那也比你這副爛骨頭架子俊上百倍!”
笑罷,他嘆息一聲,語氣釋然:“安心上路吧。如今的世界,比你所在的那個時代要好得多。這足以證明,你當年那個所謂的理想國,何等幼稚可笑。”
“咔嚓!”
格魯特又是一記重擊,巫妖的腿骨徹底碎裂散落。
它艱難地轉過頭,不再理會老者,而是死死盯著李萬基,似在求證:“他說的是真的?世界……真的變好了?”
李萬基摸了摸下巴,十分誠實地一攤手:
“你們三千年前是個甚麼爛攤子,我不清楚。至於現在……我降臨這世界的時日尚短,其實也不太瞭解。”
老者一聽頓時急了,吹鬍子瞪眼道:“嘿!你這小子,怎麼睜眼說瞎話?”
為了反駁,他挺直腰板,拔高了音量描繪起來:“如今的大陸錦繡山河,各族繁榮昌盛,安居樂業!天下大同,再無當年屍山血海的慘狀,這難道還不夠好?”
李萬基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真就繁榮昌盛、和平共處了?
他暗自腹誹。別的不提,單是他所知的,人族帝國與矮人部落的摩擦便日益升級,已然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表面平靜之下盡是暗流湧動,哪來的天下大同?
但殘喘的巫妖卻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後世……變好了?”
它喃喃自語,“所以,是我選錯了嗎?我一手挑起戰爭,致使生靈塗炭,結果……全錯了?”
李萬基看著巫妖頭頂那見底的血條,心中暗歎,這老骨頭倒也可憐。
就在格魯特即將揮下致命一擊的瞬間,李萬基看著巫妖,破天荒地開口寬慰:
“如果後世真如他所言變好了,那絕不是因為現在的掌權者良心發現,更不是因為他們骨子裡成了善人。”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而篤定:“而是因為,你曾經來過。”
“你當年掀起的血雨腥風,把他們徹底打疼了,打怕了。他們如今不敢再肆意妄為,只是畏懼再逼出一個像你一樣的瘋子罷了。”
聽到這話,巫妖猛地抬頭,深深凝視著李萬基。
那團劇烈閃爍的魂火,在這一刻終於歸於平靜。
或許在臨終之際,它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救贖。
但這已無關緊要,救贖註定短暫。
這終究只是個殘憶副本,死寂過後,一切又會重置重新整理。
巫妖莫爾戈斯始終被困在無間地獄裡,和這操蛋的世道一樣,在輪迴中永無休止……
“轟——”
巨拳轟然砸下,碎骨飛濺。
漫天骨粉中,巫妖的血條徹底清零,那團不甘的靈魂之火隨風消逝。
老者目睹一切,轉頭看向李萬基,神色空前嚴肅:“後生,你的思想很危險!”
李萬基輕笑:“難道不是實話?”
“當然不是。”
老者搖頭長嘆,“你之所以說得輕鬆,是因為你不在其位,只是個旁觀者。”
“若你真坐上那個位子就會發現,調停各方、分配利益有多艱難。厚此必薄彼,資源就那麼多,誰也不願少吃一口。可大局又必須穩住,能怎麼辦?”
李萬基聳聳肩,毫不客氣地回懟:“在其位謀其政。這爛攤子本就是你該操心的事,問我幹嘛?”
這話把老者噎得不輕。
他鬍子抖了抖,透出幾分無奈與悲涼:“從古至今皆是如此。那麼多驚才絕豔之輩,都沒能尋出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李萬基收斂了笑意,直視著老者的眼睛,問出了那句振聾發聵的話:
“從來如此,便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