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莫爾戈斯這番歇斯底里的狂言，老頭眼中的痛心逐漸化作了深深的失望。
他臉上的褶皺似乎在風中繃緊了，原本慢吞吞的語調徹底消失，聲音冷得像冰：
“這就是你的想法？就憑你一個愚蠢之人的所謂‘靈機一動’，便自作主張地引來魔神，導致整片天下生靈塗炭，讓這世間動盪了幾十年！”
老頭的聲音都在微微發抖。
他可是全程參與了那場慘烈至極的魔神戰爭，親眼目睹過屍山血海，見過無數鮮活的生命為了填補絕境而灰飛煙滅。
若不是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巫妖引動魔神降臨，這一切的犧牲原本都可以避免！
他承認，加法帝國末期的確殘暴昏庸，苛政猛於虎，底層人民的生活極其艱難。
可艱難歸艱難，至少大家還活著，還有一口氣在！
而這場戰爭又給他們帶來了甚麼？
面對魔神那種級別的恐怖對戰，那是整片大陸的浩劫，是連草木都化作焦土的滅頂之災，無論權貴還是平民，無人能夠倖免！
“陣痛在所難免！”半空中的巫妖莫爾戈斯猛地揮舞了一下手中的魔杖，眼窩中的幽綠鬼火瘋狂跳躍，盡顯偏執與狂熱，“為了建立我心中那個絕對理性的理想國，些許犧牲在所不惜！”
老頭看著他這副走火入魔的模樣，緩緩搖了搖頭，冷言道：“夏蟲不可語冰。”
聽到這句嘲諷，巫妖也不含糊，他那空洞的骷髏下巴上下開合，發出刺耳的冷笑：
“老頭，我看你這身打扮，粗布麻衣，滿身酸腐，怎麼看也不像是甚麼錦衣玉食的權貴之人。我實在想不明白，你為甚麼要為那些騎在底層頭上的高層搖旗吶喊？”
“你是認不清自己的成份，還是天生就喜歡給那些大人物當奴才？！”
老頭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緩緩抬起頭，仰望向蒼茫而壓抑的天空，目光又掃過這片浸透了無數鮮血、埋葬了無數白骨的荒原戰場。
“這就是你口中的‘在所不惜’？這就是你輕描淡寫的‘陣痛’？”
老頭悲憤交加，猛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這片死寂的大地，“事到如今，面對這滿目瘡痍，你居然還執迷不悟！魔神到底給你灌輸了些甚麼迷魂湯，竟然能把你洗腦成這副喪心病狂的模樣？！”
莫爾戈斯對老頭的控訴充耳不聞，他張開那僅剩骨架的雙臂，宛如一個擁抱真理的殉道者，傲然道：
“一個從根子上就已經爛掉的世界而已！若要拯救它，必定是要刀口向內，狠下心來剜掉所有的爛肉，才能迎來真正的重獲新生！”
“剜掉爛肉？”
老頭怒極反笑，渾身上下在無不抖動。
“我看你引來的魔神，根本就是在削骨剔肉！”
老頭指著半空中的巫妖厲聲痛斥，字字誅心，“若不是這天下還有無數不甘屈服的有志之士，前赴後繼地拼死反抗，用血肉之軀去填補你捅出來的天大窟窿，這世界早就徹底完了，早就變成了一片再無半點生機的死灰！你這自詡救世主的蠢貨，才是人族最大的罪人！”
面對老頭聲色俱厲的痛斥，巫妖莫爾戈斯出奇地沒有暴怒。
相反，他看著下方氣得渾身直哆嗦、連呼吸都變得粗重的老頭，眼窩中跳躍的鬼火反而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似乎很享受對方的憤怒，原本歇斯底里的聲音也變得越發平穩。
誰先急就是誰先破防，歷來如此。
“有志之士？奮起反抗？”莫爾戈斯發出一陣低笑，手中的魔杖輕輕點了點，“老頭，你口中那些所謂的‘有志之士’，說到底，還不是原來那些趴在勞苦大眾身上敲骨吸髓的豪門權貴？”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尖酸刻薄：“他們拼死反抗，真的是為了這天下的蒼生嗎？別自欺欺人了！他們只是害怕魔神降臨後，會徹底砸碎他們的特權，怕自己斷了那鐘鳴鼎食的生活，怕自己變得和那些他們曾經視如草芥的平民一樣罷了！”
“你——！”
老頭聽到這番顛倒黑白的言論，更是氣得七竅生煙。
一旁的李萬基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老頭那隱在寬大袖袍下的雙拳，正捏得骨節泛白，“咯吱咯吱”作響。
看到這一幕，站在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李萬基，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打啊！
快打！
這老頭眼看就要憋不住了！
李萬基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暗戳戳地拱火。
這老頭原本跑過來，神神叨叨地說甚麼“只是來看看”，擺明了是想摸自己的底細。
這下好了，要是老頭被巫妖激怒先動了手，那反倒是他李萬基能借機看清這老頭的手段和底牌了。
不過轉念一想，李萬基又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自己當初第一次來到這第一層副本，三拳兩腳就把這不可一世的巫妖給放平了。
更何況眼前這個身份深不可測、疑似“尊者”的老頭呢？
真要打起來，估計也就是單方面的碾壓，這老頭就算出手，恐怕也逼不出甚麼真東西，自己未必能看出多少端倪。
相比於這場即將爆發的戰鬥，李萬基的注意力反而更多地放在了兩人剛才透露出的資訊上。
聽他們這番唇槍舌劍，很明顯，光明聯盟公認的歷史就是：這個叫莫爾戈斯的巫妖，為了他那扭曲的理想，主動向魔神祈禱並提供了座標，從而引來了魔神降臨。
可是……
李萬基微微眯起眼睛。
根據他之前接觸魔神那邊得到的資訊，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魔神們分明早就知道這個世界的“舊神”已經消逝，早就對這片大陸虎視眈眈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莫爾戈斯所謂的“祈禱”和“提供座標”，在魔神眼中估計也就是個笑話，頂多算是個順水推舟的巧合罷了。